夏宝珠皱眉目送一家三口离开。
“相当不对劲,问问口粮怎么会有这么大反应?我真是怕她跑出个好歹。”
燕春立这时候却说:“领导,她不像是怀孕,您注意她的脸了吗?
皮肤蜡黄异常饱满,看着像是饥荒年月的浮肿病,跑起来的姿势也不像怀孕五六个月。”
“浮肿病?”
她六三年来的时候,饥荒已经过去了,她就没见过浮肿病人。
燕春立有几分笃定,“对,像饿病,长期吃野菜喝糊糊就这样,肚子里有腹水会胀起来,我姨姥就是这么走的。”
夏宝珠声音沉下来,“要真是浮肿病,拿衣服鞋子换粮食就说得通了。
走,去查查,现在又不是饥荒时期,怎么能饿出浮肿?”
要是个体问题还好说,若是群体性浮肿病,那问题就严峻了。
调研组成员都在车外面等着,见夏宝珠回来,司机将后座车门打开。
夏宝珠摆摆手,“不开车了,现在有个情况需要核实
咱们调研组分成三个小组去周围的大队走一圈,都换件常服吧,就说是县农技组派下来做春备耕检查的。
装得像点,蹲田埂里看看土壤墒情、化冻深度,聊聊地头的积肥堆再搭话,宁愿没有收获也不要被察觉异常,五点前集合。”
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这其中有猫腻。
要是那妇女因为自家没有口粮饿出浮肿病,她跑什么跑,反应太激烈了。
而且浮肿病不是十天半个月就能饿出来的。
这个时候,夏宝珠猜测的是,应该是有哪个大队是“高产穷队”。
所谓高产穷队,共性就是大队干部为了响应农业学大寨的号召,为了获得保持高产荣誉,虚报粮食产量。
粮食征购基数是按照产量敲定的,产量报高就需要多上缴粮食,受苦的就是农民了。
想私下调查开车肯定不行,一旦被公社领导察觉,她去大队的路上估计都能看到“样板丰收景象”。
只好出其不意直接去大队溜一圈了。
然而令夏宝珠没想到的是,压根都不需要怎么套话打听,往大队(村里)走的路上,田间地头都是面色蜡黄、走路飘的社员。
有不少社员扶着农具的手看着就不对劲。
夏宝珠挑了个中年妇女搭话,寒暄几句后抬手按了下她浮肿的手背,陷下去一个窝。
她叹口气,“你们大队的口粮还是不够吃?这么下去啥时候是个头?”
旁边有个双眼浑浊的中年男人凑过来,“咱们县有多少社员能吃饱?野菜都快挖不着了。
听说也就和平公社好点,还是你们这些吃公家饭的日子好过啊。”
中年妇女上下打量夏宝珠,肘击了她男人一下,“同志,我看你大小是个领导吧?”
夏宝珠笑笑,“忙的都是田间地头的事,还管啥领导不领导,春耕的种子队里收到了吧?”
对方却是警觉起来,不肯再多说了。
“我们大队长一会儿就来了,有什么问题你们问他吧。”
夏宝珠没再多言,已经不需要调查下去,明摆着出事了。
然而等他们走出几十米后,浑身浮肿的中年妇女又喘着气追上来了。
就跑这么一点距离,她像是快散架了,大口喘着粗气,神色挣扎地问:“你们是哪里来的干部?”
见夏宝珠不说话,她眼底的恐惧蔓延开来,苦不堪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