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劫退走的第二天,宋峰在荷花池底现了一样东西。不是水脉的裂缝,不是黑粉的种子,是一块玉牌。巴掌大小,青白色的,半透明,沉在淤泥里,不知埋了多少年。他把玉牌捞出来,用水洗净,对着光看。玉牌正面刻着一个字——水。不是现在的写法,是上古的写法,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背面刻着一幅图,画的是一个人站在水面上,双手举过头顶,托着一片云。那云的形状和天劫的裂缝一模一样。
宋峰握着玉牌,心跳得很慢。水脉之心在胸口里跳得也很慢,它们一起慢下来,像在倾听什么。他听到了——是水神的声音,从玉牌里传出来。比上次在水神刀里听到的更清晰,更近。
“天劫不是杀不死的,是方法不对。”水神的声音很平静,像水波在湖面扩散,“我当初用蛮力对抗它,所以死了。你不一样,你体内有我的骨,我的血,我的心,还有另一个东西。”宋峰想问是什么,水神没有说。玉牌上的光暗了,声音停了。
宋峰翻来覆去地看那块玉牌。背面那幅图,那个人托着云,云的形状像裂缝,但裂缝是竖着的,云是横着的。他把玉牌翻过来看正面那个水字,水字下面有一个很小的凹坑,坑里有一点红色的痕迹,不是刻上去的,是渗进去的,像血。他试了试用手指去摸,指尖刚触到凹坑,玉牌突然亮了。青碧色的光从水字上射出来,在空中凝成一行字。
“碧龙潭底,水神遗府。取符,渡劫。”
宋峰看着那行字,心跳恢复正常。他站起来,走到荷花池边,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很清。他把玉牌放进水里,玉牌沉下去,沉到池底,沉到淤泥里,不见了。它回去了,回到它来的地方。他知道,碧龙潭底那个地方,他得再去一次。
他把这件事告诉了白先生。白先生正在老槐树下喝茶,闻言放下茶杯。“水神遗府,我也听说过。那里面有水神留下的符,专门对付天劫的。但那个地方很危险,比天劫本身还危险。进去的人,十有八九出不来。”宋峰看着他。“你去过?”白先生摇摇头。“没有。我进不去。那里有水神设下的禁制,只认拥有水神之骨的人。”他看着宋峰,“所以只有你能去。”
宋峰没有犹豫。“我去。”
白先生没有阻拦,从袖中取出那柄玉剑,递给宋峰。“带着。上次还给我了,这次不用还了。”宋峰接过玉剑,冰凉的,沉甸甸的。他把它别在腰间,和水神刀并排。白先生看着他。“活着回来。”宋峰点点头。
阿月正在屋里刻木头,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宋大哥,你又走了?”宋峰蹲下来,和他平视。“嗯。去碧龙潭,找水神符。”阿月放下刻刀,从枕边摸出一个木头小人——刻了好几天了,还没刻完,脸是歪的,身子也歪,但能看出来是个人。“这个给你。保佑你。”宋峰接过木头小人,放在手心里。很小,很轻,一刀一刀的痕迹还在,脸歪歪扭扭的。他看了很久。“谢谢。”他把小人揣进怀里,和那些木头玩意儿放在一起。
阿月又说:“你早点回来。”宋峰看着他。“好。”
宋峰走到荷花池边,把阿月修好的木头船放进水里。船浮在水面上,稳稳的。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神之力从指尖流出,注入船身。木头船开始光,青碧色的,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条真正的船。他爬上船,坐在船头。水神刀横在膝上,玉剑别在腰间,玉牌揣在怀里。他回头看了一眼,阿月站在窗边,月光照在他脸上,亮晶晶的。没有挥手,就那么站着,看着。
船走了。水脉之力催动船身,小船缓缓离开岸边,向荷花池中心驶去。池水自动让开一条路,通向西北。那是碧龙潭的方向。小船驶进那条水路,越走越快,越走越远。岸上的人影越来越小,院子越来越小,老槐树越来越小。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水,无边无际的水。
穿行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清晨,他到了碧龙潭。湖水还是那样,碧绿碧绿的,深不见底。他把船停在岸边,跳上岸,把船变小揣进怀里。然后他脱掉外衣,把刀和剑绑在背上,跳进湖里。水很凉,他往下潜。越往下越凉,越往下越黑。他什么都看不见,但胸口的水脉之心在跳,带着他往深处去。潜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了一点光。青碧色的,和上次一样。他游过去,光越来越亮。他看到了那块巨石。石龙已经不在了,巨石上只剩下那道凹痕,形状像一颗心。他游到巨石前,从怀里掏出那块玉牌。玉牌在他手心里光,青碧色的,和石头上的凹痕呼应。他把玉牌按进凹痕里,严丝合缝。巨石动了,不是裂开,是往下沉。它沉得很慢,很稳,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下面露出一个洞口,黑漆漆的,看不清有多深。
宋峰游进洞口,里面是一条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通道两边的壁上全是光的纹路,青碧色的,像血管,像树根,像河流。它们从四面八方汇聚到通道尽头,那里有一扇门,石门,光滑得没有一丝缝隙,不知道该怎么打开。他游到石门前,把手按上去。水脉之心跳了一下,石门亮了,青碧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门开了,不是向外开,是向两边滑开,像两扇屏风。里面是一间石室,不大,方方正正的,石室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玉匣。他游到石台前,把玉匣打开。里面是一张符,青白色的,半透明的,像纸,又不像纸,摸起来滑溜溜的,像水凝成的。符上画着复杂的纹路,一圈一圈,从中心向外扩散,像涟漪,像水波。他把符拿起来,贴在胸口。符融化了,不是碎了,是化了,像冰化成水,水渗进他的皮肤。他感觉到一股清凉的力量从胸口扩散到全身,走到骨头上的裂纹那里,停住了。裂纹没有愈合,但它多了一层保护,薄薄的,透明的,像在裂缝上涂了一层胶,不让它再裂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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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没有光,但他知道,符在。他把玉匣放回石台,转身游出去。通道还在,巨石已经升起来了,重新盖住了洞口。他游出巨石,浮上水面。
天已经黑了。月亮很圆,很亮,照在湖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他爬上岸,穿好衣服,把木头船从怀里掏出来,放进水里。船变大了,他爬上去,坐在船头。水脉之力催动船身,小船向南驶去。
穿行了一天一夜。第三天清晨,他回到了荷花池。池水自动让开,托着他回到岸边。阿月正蹲在池边刻木头,听到水响抬起头,看到宋峰从船上下来,笑了。“宋大哥,你回来了!”宋峰跳上岸,木头船变小,浮在水面上。船身上没有新的裂纹,完好无损。阿月把它捞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满意地笑了。“没裂。”宋峰点点头。
阿月又问:“符拿到了?”宋峰从怀里掏出那块玉牌——他重新捞起来的,玉牌上的光已经淡了,但那个水字还在。他把它递给阿月。“拿到了。送给你。”阿月接过玉牌,翻来覆去地看。正面那个水字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背面那幅图画着一个人托着云。他把玉牌贴在胸口,感受了一下。“凉的。”他笑了。“谢谢宋大哥。”他把玉牌揣进怀里,和那些木头玩意儿放在一起。
晚上,阿月躺在床上,摸着那块玉牌。他把它掏出来,在月光下看,青白色的,半透明的,像一块冰。他轻轻开口:“母亲,今天宋大哥找到了水神符。贴在胸口上,融化了。他把玉牌给我了。你那里,也有这样的符吗?”
月光洒落,无声无息。他仿佛看到,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一道温柔的身影,正微笑着,对他点头。他笑了。
“晚安,母亲。”窗外,夜风轻拂。水神符在宋大哥体内,像一层薄薄的胶,封住了骨头上的裂纹。阿月知道,它会一直保护他。直到天劫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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