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那天,宋峰体内的那颗种子终于芽了。不是清晨,不是正午,是夜里,月亮最圆的时候。他正盘腿坐在荷花池边,闭着眼,感受着水脉的流动。体内的种子在鳞片中央那点红光里,已经翻了好多天的身,从左边翻到右边,从右边翻到左边,像一只不安分的虫子。但今夜它不翻了,它停住了,停在鳞片正中央,一动不动。宋峰用意识去触碰它,它颤了一下,然后裂开了。不是碎成两半,是从顶端裂开一条缝,缝里伸出一点嫩白的东西,很细,很软,像刚钻出泥土的芽。它没有颜色,就是白的,白得亮。宋峰看着那点嫩芽,心跳得很慢。水脉之心在他胸口里跳得也很慢,它们一起慢下来,像在倾听什么。嫩芽在光里微微颤动,不是害怕,是呼吸。它在呼吸宋峰体内的水神之力和天劫之力,两种力量顺着它的根往上走,青碧色的和灰色的,在嫩芽里交汇,变成一种新的颜色——青灰色,很淡,像初春的天空。嫩芽长高了,一点一点,很慢,但很坚定。它穿过鳞片,穿过龙的皮肤,穿过宋峰的骨骼,从他胸口钻了出来。
宋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衣服破了一个小洞,从洞里伸出一根嫩芽,细细的,白白的,顶端有两片小小的叶子,合在一起,还没展开。他伸手摸了摸,软的,温的。不是木头,是活的。他体内的种子,芽了。阿月从屋里跑出来,蹲在他面前,看着那根嫩芽,眼睛睁得大大的。“宋大哥,你芽了!”宋峰点点头。“嗯。”阿月伸手想摸,又缩回来。“疼吗?”宋峰摇摇头。“不疼。痒。”阿月笑了。
白先生不知何时站在了屋檐下,看着宋峰胸口的嫩芽。“水神当年没做到的事,你做到了。他体内的种子直到陨落都没有芽,因为你比他有耐心。你不急,所以种子愿意出来。”宋峰低头看着嫩芽,它在他胸口微微颤动,像在呼吸。“它能长大吗?”白先生走过来,蹲下,看着那根嫩芽。“能。只要你活着,它就活着。它吃的是你体内的力量,水神之力和天劫之力,两种力量平衡,它就能长大。不平衡,它就会枯萎。”宋峰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体内的两种力量。它们在绕圈,很慢,很轻,谁也不碰谁。平衡了。
雷震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看到宋峰胸口的嫩芽,他愣了一下,走过来蹲下,把汤放在地上。“这是什么?”宋峰说:“种子芽了。”雷震伸手摸了摸嫩芽,软软的,温温的。“像豆芽。”阿月笑了。“豆芽是吃的,这个不能吃。”雷震看了阿月一眼。“我也没说要吃。”他端起汤,递给宋峰。“喝了。补身子。”宋峰接过,喝了一口。汤是鱼汤,荷花池里的鱼,雷震下午捞的。鲜,甜,烫。他喝完,把碗还给雷震。“谢谢。”雷震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泡了二十年水,没见过人芽的。”他转身走回厨房。
那根嫩芽在宋峰胸口长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两片叶子展开了,圆圆的,绿绿的,像两把小伞。不是刻的木头,是真的叶子。阿月蹲在旁边,看呆了。“宋大哥,你变成树了。”宋峰低下头,看着那两片叶子。它们在他胸口轻轻摇动,像在和风打招呼。他伸手摸了摸,滑溜溜的,凉丝丝的。“不是树。是水神的种子。它芽了,长在我身上。”阿月想了想。“那它会开花吗?”宋峰沉默了片刻。“不知道。也许。”
上午,白先生又来了。他站在宋峰面前,看着那两片叶子。“水神的种子一旦芽,就会和你长在一起。它会吸收你的力量,也会给你力量。你们是共生关系。”宋峰摸着叶子。“它会一直长吗?”白先生点点头。“会。长到和你一样高,也许更高。但它不会离开你,它是你的一部分。”宋峰低下头,看着那两片小小的叶子。它们在他胸口绿着,很安静。他知道,这一辈子,他都要带着它们了。
下午,阿月坐在老槐树下,把那把旧刻刀拿出来。他找了一块软木头,开始刻。他要刻一根嫩芽,和宋大哥胸口那根一模一样。他刻得很慢,一刀一刀,把木头削成细细的茎,圆圆的叶。刻完了,他捧在手心里看,像,像宋大哥胸口那根。他把木头嫩芽贴在胸口,感受了一下。“凉的。宋大哥的是温的。”他把木头嫩芽放在石桌上,又刻了一个小人,小人胸口也有一根嫩芽,和宋大哥一样。刻完了,他把两个木头并排放在石桌上,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胸口都有芽。
宋峰走过来,看着那两个木头小人。“刻的是谁?”阿月指着坐着那个。“你。坐在池边芽。”又指着站着那个。“我。站在这里看你芽。”宋峰拿起那个站着的小人,看着它胸口的嫩芽,歪歪扭扭的,但绿绿的——木头不绿,但阿月刻得绿。他把小人揣进怀里,和那些木头玩意儿放在一起。“谢谢。”阿月笑了。
傍晚,雷震从地里回来,路过荷花池,看到那株小荷。它还是绿着,在一片枯黄中格外显眼。他蹲下来,看着它。“它也会芽的。”宋峰站在他身后。“它已经芽了。”雷震摇摇头。“我说的不是它。是你胸口那根。”他指了指宋峰的胸口。叶子在衣服外面露着,圆圆的,绿绿的。“它会长大的。”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走回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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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月亮升起来,又圆又亮,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宋峰坐在老槐树下,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那两片叶子。它们在他手心里轻轻颤动,像是在回应他。他能感觉到它们吸收着他体内的力量,水神之力和天劫之力,两种力量顺着茎往上走,在叶子里交汇,变成新的力量。那是水神当年没来得及拥有的力量——平衡之力。
他闭上眼,内视丹田。龙盘着,不声不响。鳞片中央那点红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根嫩芽,从鳞片里长出来,穿过龙的皮肤,穿过他的骨骼,长到外面。嫩芽的根扎在他的丹田里,和他的经脉长在一起,分不开。它不会离开他,他也不会离开它。他们是一体的。
他睁开眼,看到阿月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那根木头嫩芽。“宋大哥,这个给你。和你胸口那根一样的。”宋峰接过木头嫩芽,放在手心里。很小,很轻,细细的茎,圆圆的叶,叶片上刻着细细的脉络。他把它贴在胸口,和真的嫩芽并排。一真一假,一绿一白。真的在呼吸,假的不动。但它们挨在一起,像一对兄弟。
“谢谢。”宋峰把木头嫩芽揣进怀里,和那些木头玩意儿放在一起。阿月笑了。
深夜,宋峰回到屋里,躺在床上。胸口那两片叶子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绿光,很柔和,像两盏小灯。他伸手摸了摸,温的。他闭上眼,听着叶子的呼吸。它们呼吸得很慢,和他心跳一个节奏。他沉沉睡去。
清晨,阿月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宋峰房间门口。门没关,宋峰还在睡,胸口那两片叶子又大了一点,绿得更深了。他蹲在床边,看了很久。然后轻手轻脚地爬起来,跑到院子里,蹲在荷花池边。那株小荷还在,叶子还是绿的,上面挂着露珠,亮晶晶的。他伸手摸了摸,凉凉的,软软的。他笑了。他跑回屋里,把那把旧刻刀拿出来,找了一块软木头,开始刻。他要刻一朵花,给宋大哥胸口那根嫩芽看。花是青色的,和嫩芽叶子的颜色一样,花瓣一层一层的,花心里有一颗小小的种子。刻完了,他把它放在石桌上,等宋大哥起来给他看。
宋峰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身后。“刻了什么?”阿月指着那朵木头花。“花。给你胸口那根看的。”宋峰蹲下来,看着那朵花。青色的,花瓣一层一层的,花心里有一颗小小的种子。他伸手摸了摸,滑溜溜的。“它会喜欢的。”阿月笑了。
晚上,阿月躺在床上,摸着那朵木头花。他把它掏出来,在月光下看,青色的,花瓣一层一层的。他轻轻开口:“母亲,今天宋大哥体内的种子芽了。长在胸口,两片叶子,绿绿的。刻了一朵花,给它看。你那里,也有种子芽吗?”
月光洒落,无声无息。他仿佛看到,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一道温柔的身影,正微笑着,对他点头。他笑了。
“晚安,母亲。”窗外,夜风凛冽。冬天来了,但宋大哥胸口的叶子还绿着。阿月的木头花在石桌上等着。它们都在等。等春天。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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