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清晨,院子里的雪已经没过了阿月的膝盖。他推不开门,从窗户爬了出去,一脚踩进雪里,整个人陷进去大半截,只露出肩膀和脑袋。他挣扎着爬出来,在雪地里滚了一圈,浑身是雪,像个雪人。他笑了。
宋峰站在屋檐下,看着阿月在雪地里滚来滚去。他胸口的叶子从衣服领口探出来,绿绿的,在白雪映衬下格外显眼。叶子又大了,已经有他手掌那么宽,圆圆的,像两把小扇子。叶脉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青灰色光,不亮,但看得见。阿月滚够了,爬起来,跑到宋峰面前,仰着头看他胸口的叶子。“宋大哥,叶子又大了。”宋峰低下头,看着那两片叶子。“嗯。”“它什么时候能长得和我一样高?”宋峰沉默了片刻。“也许明年,也许后年。”阿月伸出手,摸了摸叶子。叶子在他手心里颤了一下,像是在打招呼。“它认识我了。”阿月笑了。
上午,阿月决定堆一个雪人。不是往年那种小小的,是大的,和他一样高的。他滚了一个大雪球做身子,又滚了一个小雪球做脑袋,摞在一起。雷震从厨房里出来,看到他一个人在忙活,走过来帮忙。他找了两根树枝插在雪人身上当胳膊,又找了两颗黑石子当眼睛,一根胡萝卜当鼻子。阿月从屋里拿出那顶旧草帽,戴在雪人头上。雪人歪歪扭扭的,但憨憨的,傻傻的,看着就高兴。
阿月退后几步,看着雪人。“宋大哥,你看,它像不像你?”宋峰走过来,站在雪人旁边。雪人比他矮一点,戴着草帽,眼睛歪歪的,嘴角翘着。他看了很久。“不像。”阿月想了想,跑回屋里,从枕边拿出那个木头宋大哥,放在雪人肩膀上。木头小人盘腿坐着,脸歪歪的,嘴角翘着,胸口有两片叶子。雪人戴着草帽,肩膀上坐着一个木头小人,它们在一起,像一对父子。阿月笑了。“现在像了。”
宋峰看着雪人肩膀上的木头小人,胸口的叶子颤了一下,像是认出了自己。他伸手把木头小人拿下来,揣进怀里。“雪人会化的。”阿月点点头。“嗯。化了明年再堆。”宋峰看着他,没有再说。
下午,白先生来了。他站在雪人面前,看了很久。“你堆的?”阿月点点头。“嗯。它像宋大哥。”白先生看了看雪人,又看了看宋峰。“不像。宋大哥不会化。”阿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宋大哥不会化。”白先生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到荷花池边。池子冻实了,雪盖在上面,白白的,平得像一面镜子。那株小荷还在,叶子冻在冰里,但还绿着。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冰面,冰手,缩回来。他站起来,看着宋峰。“它活着。冰下面,根还活着。等春天,它还会长。”宋峰点点头。“我知道。”
傍晚,雷震在厨房里炖了一锅羊肉。汤是乳白色的,上面飘着油花,热气腾腾。阿月蹲在厨房门口,闻着那香味,肚子咕咕叫。宋峰走进去,站在灶台边。雷震头也不抬。“饿了?”宋峰摇摇头。“雷大哥,你堆过雪人吗?”雷震的手停了一下,把锅铲放下,转过身。“堆过。小时候。和我爹一起。”宋峰看着他。“你爹也会化。”雷震沉默了很久,从怀里掏出那块黑磨刀石,放在手心里。“他没化。他在这块石头里。磨了几十年,磨出个坑。他走了,石头还在。”他把石头揣回怀里,转过身继续炒菜。
晚上,月亮升起来,又圆又亮,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宋峰坐在老槐树下,从怀里掏出那些木头玩意儿,一个一个摆在石桌上。水滴、裂缝、天平、珠子、浪花、种子、小人、叶子、小荷、花、水神、花苞。他一个一个看过去,一个一个摸过去。它们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都是阿月的心意。他看了很久,然后一个一个收起来,揣回怀里。他站起来,走到雪人面前。雪人站在月光下,戴着草帽,眼睛歪歪的,嘴角翘着。它不会化,至少今晚不会。今晚很冷,月亮很圆,雪很厚。它站在院子里,像一个守护者。宋峰看着它,胸口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绿光。他伸出手,摸了摸雪人的脸,凉的,硬的。他收回手,转身走回屋里。
阿月已经睡了,枕边摆满了木头玩意儿。那个木头雪人放在最前面,歪歪扭扭的,戴着草帽。宋峰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躺下,闭上眼。丹田里的龙盘着,不声不响。鳞片中央那根嫩芽已经长出了好几片叶子,绿绿的,在丹田里轻轻摇动。龙睁开眼,看着那根嫩芽,瞳孔里有一点淡淡的红光,很柔和,像雪地里的一盏灯。种子芽了,雪人站在院子里。它们都在等。等春天。
清晨,阿月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院子里看雪人。雪人还在,歪歪扭扭的,戴着草帽,眼睛歪歪的,嘴角翘着。他伸手摸了摸,凉的,硬的。他笑了。他跑回屋里,把那把旧刻刀拿出来,找了一块软木头,开始刻。他要刻一个春天,给雪人看。春天怎么刻?他想了想,刻了一朵花,又刻了一片叶子,又刻了一颗种子。他把它们放在雪人脚下,围成一圈。雪人低头看着那些木头,像是在笑。阿月也笑了。
宋峰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身后。“刻了什么?”阿月指着雪人脚下的木头。“春天。给雪人看的。”宋峰蹲下来,看着那些木头。一朵花,一片叶,一颗种子,围成一圈。他伸手摸了摸,凉的,滑的。“雪人会喜欢的。”阿月笑了。
晚上,阿月躺在床上,摸着那个木头雪人——他留着的那一个。歪歪扭扭的,戴着草帽。他把它掏出来,在月光下看,雪人憨憨的,傻傻的,嘴角翘着。他轻轻开口:“母亲,今天宋大哥的叶子又大了。堆了一个雪人,戴着草帽。刻了一个春天,放在它脚下。你那里,也有雪人吗?”
月光洒落,无声无息。他仿佛看到,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一道温柔的身影,正微笑着,对他点头。他笑了。
“晚安,母亲。”窗外,夜风凛冽。雪人还在,宋大哥的叶子还绿着。阿月的木头春天在雪人脚下等着。它们都在等。等春天。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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