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院子里的红灯笼挂起来了,雷震从集市上买回来的,一共八个,屋檐下挂了六个,院门口挂了两个。阿月踩在凳子上,一个一个地挂,挂歪了扶正,扶正了又歪,折腾了好几次。雷震站在下面看着,也不帮忙,就是笑。阿月从凳子上跳下来,退后几步看,红灯笼在暮色里亮着,把院子照得暖洋洋的。他满意地点点头,跑进屋里。
灶台上供着糖瓜,是雷震自己熬的,黄澄澄的,亮晶晶的,摆在小碟子里。阿月蹲在旁边,看着那盘糖瓜。“灶王爷吃了糖瓜,嘴就甜了,只说好话。”雷震正在揉面,头也不抬。“你信?”阿月想了想。“信。好话听多了,人就高兴了。人高兴了,日子就好了。”雷震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你这话,比你师父说得都好。”阿月笑了。
林婉儿坐在屋里缝小衣裳。小衣裳是蓝色的,软软的,是她自己裁的布,自己缝的线。针脚还是歪歪扭扭的,但她缝得很认真,每一针都缝得紧紧的。阿月跑进来,蹲在她旁边,伸手摸了摸那件小衣裳。“真软。”林婉儿笑了。“小孩的皮肤嫩,布要软。”阿月把手贴在林婉儿的肚子上。“弟弟,你有新衣裳了。”肚子里的孩子踢了一下,很轻,像小鱼吐泡泡。阿月笑了。“他听见了。”
傍晚,七个人围坐在老槐树下——不对,天太冷了,他们坐在屋里,火盆里的火烧得正旺,噼里啪啦地响着。雷震把饭菜端上桌,红烧肉、糖醋鱼、炖鸡汤、炒青菜,还有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阿月坐在林婉儿和星漪乙中间,左边是母亲,右边是姐姐。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笑了。“母亲,姐姐,你们都在。”林婉儿点点头。“都在。”星漪乙也点点头。“都在。”阿月给她们各夹了一块肉。
吃完饭,阿月跑到院子里,站在荷花池边。池子冻实了,冰面上落了薄薄一层雪,灰白色的。那株银白色的荷花还开着,花瓣上顶着雪,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阿月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花瓣,凉的,硬的。“你开了一整年了,不累吗?”荷花没有回答,但它亮了一下,像是在说不累。阿月笑了。“那你继续开。开到我弟弟出生,开到他长大,开到他也喜欢荷花。”荷花又亮了一下。
宋峰走到他身边,蹲下来。“水神说过,这株荷花会一直开着,开到水脉枯竭。水脉不会枯竭,所以它会一直开。”阿月看着那朵花。“水神骗人。”宋峰愣了一下。“为什么?”阿月低下头。“花开久了会谢,人活久了会死。水脉也会枯竭,只是我们看不到。但这朵花,它开在现在,就够了。”宋峰沉默了很久,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阿月的头。“你说得对。”
夜里,阿月躺在床上,把星剑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枕边。剑柄上那朵五瓣花在月光下亮着,像一颗星星。他伸出手,把手指搭在花瓣上,感受着那细细的纹路。剑是冷的,但花瓣是温的,因为他的手是暖的。他轻轻开口:“母亲,小年过了,大年快来了。弟弟春天就出生了。我要给他刻一个木球,滚来滚去的那种。你那里,也有小年吗?”
月光洒落,无声无息。他仿佛看到,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一道温柔的身影,正微笑着,对他点头。他笑了。
“晚安,母亲。”窗外,夜风凛冽。红灯笼在屋檐下轻轻晃着,银白色的荷花在池边静静开着。阿月闭着眼,想着弟弟骑木马的样子,想着弟弟滚木球的样子,想着弟弟叫他哥哥的样子。不急,春天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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