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泊说得兴致勃勃,声音清脆悦耳,可景行大哥这四个字,落在胡澜枝的耳中,却像是一根细针,轻轻刺入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带着一阵隐秘的刺痛。
他从未听过季泊这般亲切地叫过自己,哪怕是私下里,季泊也总是规规矩矩地唤他王爷或者公子,恭敬中带着一丝疏离。
而那蝴蝶纸鸢上的珍珠与银箔,此刻正反射着刺眼的阳光,晃得胡澜枝有些睁不开眼睛,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
季泊正说得兴起,忽然察觉到胡澜枝的表情有些不对劲。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话语也戛然而止,心里咯噔一下,他猛然想起,之前就是自己一时莽撞,闯进前厅与谢景行说了几句话,当时胡澜枝的脸色就不太好看。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胡澜枝,却见他除了微微皱起的眉头和眯着的眼睛外,并没有表现出其他异常。
而且昨日谢景行是刘管家带来他房间的,想来也是经过胡澜枝同意的,胡澜枝应该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就不高兴吧?季泊在心里暗暗安慰自己,可心里的不安却丝毫未减。
胡澜枝自然察觉到了他打量的目光,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再次挤出一丝笑意,语气尽量放得温和:“那就好,子衿能和谢世子相处得来,我也就放心了,我还害怕谢世子会因为你的身份,而看不起你。”
“怎么会呢!”季泊连忙摆了摆手,急切地解释道,“景行大哥……人……很好……的……”
说到这里,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对谢景行的称呼有些僭越了。
昨日跟谢景行约定好,只在私下里那样叫他,可昨天实在是叫顺口了,这会竟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心里一慌,难道胡澜枝是因为这个在生气?
于是季泊连忙改口,语气也变得恭敬了许多:“谢世子人挺好的,对我也挺照顾的,想来世子肯定是看在王爷的面子上,所以才对我这么客气的。”
说完,他偷偷抬眼瞄了瞄胡澜枝,心里想着,这样说总该没什么问题了吧。
胡澜枝放在袖中的手,却在听到他改口的那一刻,紧紧地握成了拳头,指节泛白,青筋都隐约露了出来。
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慌,却又无处泄,谢景行是他让刘管家带进来的,季泊与谢景行见面也是他点头同意的,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决定,他能怪谁呢?只能怪他自己!而且季泊被谢景行哄得这么开心,不正是他所期待的吗?
他没有办法给季泊想要的未来,但谢景行却可以,那他现在为什么而气恼呢?他自己也说不清,就是一股无名的怒火烧得他心口一阵阵疼。
胡澜枝感觉自己快要控制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了,再待下去,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于是他猛地站起身,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缓缓地朝着门口走去。
季泊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满是疑惑,胡澜枝今天过来,只问了些莫名其妙的问题,现在又一声不吭地要走,实在是太过奇怪了。
他想开口问问,可又怕惹怒了心情不佳的胡澜枝,只能将话咽回了肚子里。
可不知怎的,看着胡澜枝即将踏出房门的背影,季泊脑海里突然闪过昨日谢景行说的那些话,谢景行说他家的池塘里养了许多好看的鱼,有红的、金的,还有带着黑色斑纹的,游起来姿态优美极了。
谢景行还邀请他这两日过去观赏,他当时心里就痒痒的,可又怕胡澜枝不让他出王府,一直没敢提。
鬼使神差地,季泊脱口而出问道:“王爷,景……谢世子说这两日想邀请我去他家观赏鱼,我可以去看看吗?”
话一出口,季泊就后悔了,他用力咬了咬嘴唇,心里暗骂自己鲁莽,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问这个呢?应该等胡澜枝心情好点的时候再提的,现在问,岂不是摆明了自讨没趣吗?
胡澜枝的脚步顿了顿,背对着他,身形僵了片刻。
季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等待着他的回答,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过了好一会儿,才见胡澜枝微微点了点头,喉咙里出一声低而沉的回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嗯。”
这一声嗯轻得像羽毛,却让季泊瞬间喜出望外,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脸上重新绽开了灿烂的笑容。
他没想到胡澜枝竟然答应了,太好了!昨日谢景行给他描述那些鱼的时候,他就满心好奇,现在终于可以亲眼去看看了。
而且谢景行还答应过,可以送他几条鱼养着,他之前在诗会的池子里看见那些好看的鱼时,就想带几条回来,只不过后来因为各种事情耽搁了,也就渐渐忘了。
如今想来,若是能在自己的屋里养一几条好看的小鱼儿,没事的时候看着它们自由自在地游来游去,也是一件极有趣的事呢!
胡澜枝没有回头,自然没有看见季泊脸上那耀眼的笑容,他只是凭着那声雀跃的呼吸,就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模样。
心底的刺痛又深了几分,他不再停留,大步走出了房门,将那满室的暖阳与欢喜,都隔绝在了身后。
廊下的寒风刮过,吹起他月白色的衣袍,猎猎作响,一如他此刻纷乱难平的心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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