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得他衣摆轻扬。
衣摆本来就烧得差不多了,只剩半幅,被风一吹就飘起来,像一面破旗。飘起来的时候露出腰间的断刀刀鞘,刀鞘的牛皮面上全是划痕和磨损,但还能看出原来的颜色——深棕色。
断刀在腰间轻轻一磕,出闷响。
每次迈步的时候刀都会磕在腿上,出“咚”的一声。这个声音他听了三年了,从没觉得它好听,也没觉得它难听。它就是一把断刀的声音,是他的一部分。
他迈步。
第一级石阶踩实。
石阶的表面比碎石路硬多了,踩上去的感觉是坚实的、不妥协的。脚底传来坚硬的反力,像石头在对他说:我在这里,你要踩就踩,但我不会让步。
第二步跟上。
左腿力。左腿的肌肉在力的瞬间绷紧,膝盖的关节出轻微的“嘎吱”声,不在外面,在里面,只有他自己能听到。右肩微倾,稳住身形。身体的调整在零点几息内完成,度快到如果不专门看,根本注意不到。
第三步。
这一步迈出去的时候,他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不是刻意松的,是自然松的,就像一个人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会自然地放下手里的东西。不是因为安全了,是因为到了。
整个人没入门墙阴影之中。
山门的两侧有两道高墙,墙是用山石砌的,很高,比两个人叠起来还高。墙的顶部盖着青瓦,瓦片上长着一丛丛的瓦松。墙体的阴影从高处投下来,正好投在石阶的第三级到第十级之间。他走进阴影的时候,身上的光一下子就没了,被墙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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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影被山势吞去一半。
从他的背影看,肩膀是宽的,腰是窄的,走路的姿态是前倾的,像是总在赶路。衣袍的下摆在风中飘着,露出小腿,小腿上的肌肉线条分明,没有多余的脂肪。草鞋踩在石阶上,出轻轻的“啪嗒”声,一下,一下,一下,节奏稳定得像心跳。
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风从山顶掠下,卷起几片落叶。
落叶是栎树的叶子,形状像手掌,边缘有锯齿,颜色是红褐色的,干透了之后卷成筒状,像一个个小喇叭。风把落叶从石阶上卷起来,落叶在空中打着旋,翻着跟头,飘了一阵,又落下来。
在空荡的石台上打了两个旋。
石台上一个人都没有了。执事已经回了小屋,铜盘已经不在了,玉佩已经收进怀里了。石台上只剩下风,风在石台的表面转了两圈——不是刻意转的,是石台的形状让风产生了涡旋。涡旋很慢,落叶在涡旋里飘着,飘了两圈,慢慢降下来。
又静静落下。
落叶落在石台的边缘,落在云纹刻痕上,一片压着一片。石台的表面有很多落叶,有的是刚落的,有的是昨天的,已经被雨水打湿过,颜色黑,贴在石面上,像一块块补丁。
风停了。
石台上恢复了安静。
山门依旧,云雾依旧,石阶依旧。一切都没有变,唯一的变化是——多了一个人,走进去了。
陈无戈走在石阶上,脚步声在空旷的山道上显得很孤单。石阶两旁是竹林,不是那种密不透风的竹林,是疏疏朗朗的,竹节粗壮,竹叶细长,风吹过的时候竹叶互相摩擦,出沙沙的声音,像有人在远处说话。
他没听那些声音。
他在数台阶。
不是无聊,是习惯。每走一段路,他都会数一下自己走了多少步,不是为了记数字,是为了让大脑保持清醒。人在疲惫的时候容易走神,走神的时候容易出错,数数能让大脑保持在一个低功耗但警觉的状态。
一百二十三,一百二十四,一百二十五……
他数到一百五十的时候,竹林到了尽头。石阶拐了一个弯,绕过一块巨大的岩石,岩石上刻着三个大字——玄风宗。字是红色的,不是漆,是刻进去之后填的朱砂。朱砂的颜色在风吹日晒中褪了不少,变成了暗红色,但在昏光中反而看得更清楚,因为朱砂的质感跟岩石不一样,会反光。
他站在岩石前,看了三息。
三息之后,继续走。
石阶在岩石后面变得更陡了,每一级的高度比之前多了大约一寸,对人的体力要求更高了。他的呼吸开始加快,从之前的四方调息变成了两步一吸两步一呼。肋骨的钝痛又开始冒头了,但他没停下来。
不能停。
停了就起不来了。这不是危言耸听,是经验。极度疲惫的情况下,一旦停下来休息,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就会启动,所有被压抑的疼痛、疲劳、困倦会一起涌上来,像决堤的水,瞬间把你冲垮。到那时候,想再站起来,需要比之前多十倍的意志力。
他没有十倍的意志力。
他只有刚好够用的意志力,刚好够他走到该去的地方。
又走了大约半炷香,石阶的尽头出现了一道门。
不是山门,是值守台的门。
门是木头做的,很厚,表面钉着铁皮,铁皮上钉着铁钉,铁钉的排列很有规律,横五竖七,组成一个个方格。门的颜色是铁锈的暗红色,加上木头的深褐色,看起来像一块巨大的铁板。
门两边站着人。
两个灰袍弟子,年纪都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腰里挂着剑,站得笔直。看到陈无戈走过来,左边那个弟子往前迈了一步,抬手指了一下门边的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本名册、一支笔、一叠空白的木牌。
“新来的?”他问。
陈无戈点头。
“姓名。”
“陈无戈。”
“哪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