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的时候笔还握在手里,笔尖悬在名册上方大约一指的高度,墨水在笔尖上凝成了一个饱满的滴状,快要掉下来但没有掉。问话的语气是公事公办的,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不会因为你是新人就看不起你,也不会因为你是新人就特别照顾你,就是“你是谁,你在哪,你说吧”。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陈无戈,杂役待命区。”
名字报出来的时候,执事弟子正在记录的笔尖微微顿了一下。不是停,是顿,顿的时间很短,短到如果不是盯着他的笔尖看根本注意不到。这个“顿”是一种无意识的反应,大脑在接收到这个名字之后,从一个存储系统里提取了一条信息,提取的过程占用了零点几秒的处理时间,反映到笔尖上就是一个“顿”。提取出来的信息是什么?他昨天才通过血脉测试,勉强准入外门,身份木牌还是空底的新人。
执事弟子知道这个编号。
“外杂一七三”。
这个编号昨天傍晚才从执事那里传到登记处。传的时候没有附任何说明,就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陈无戈,外杂一七三,准入外门”几个字。字迹是执事的,笔锋锐利,一看就是练过字的人写的。纸条的材质很薄,是那种用来写便条的低档竹纸,颜色黄,边角有些皱。执事弟子看完之后把纸条夹在了名册的第一页,算是备忘。
“外杂”说明身份——外门杂役弟子。“一七三”说明序号——他是杂役弟子中的第一百七十三个。不是按实力排的,是按入门的先后顺序排的。数字本身没有任何意义,但它是一个标签,贴在他身上,别人看到这个标签就会自动生成一套预设——他的修为不高,他的资源不多,他的地位很低,他的面子不值钱。
但他没多问。
没问“你修为到哪了”“你凭什么报名”“你知不知道比武有多凶险”。这些问题不是他的职责范围,他的职责就是把名字记下来、把名盖上去、把木牌出去。至于这个人能不能打、能打几轮、会不会出事,那是比武那天的事,跟他没关系。
只递过笔:“自己写。”
笔递过来的时候,笔杆朝外,笔尖朝内,这样接笔的人可以顺手握住笔杆,不会被墨水弄脏手。这是一个很小但很贴心的细节,说明执事弟子虽然是在例行公事,但他做事情的时候是会为别人着想的。
笔杆是竹制的,用的时间久了,竹皮被手汗浸得红亮,像上了一层透明的漆。笔尖是狼毫的,毫毛已经有些分叉了,但还能用。墨水是松烟墨,墨色偏冷,写字的时候有一种淡蓝色的光泽。
陈无戈接过笔。
接笔的时候,他的手指和执事弟子的手指没有碰到——执事弟子松开了,他才握住,中间隔了不到一根头丝的距离。这种“不碰到”不是刻意的,是两个人都在各自的分寸之内,互不越界。
蘸墨。
墨盒是陶制的,圆形,敞口,墨汁在盒底积了浅浅一层。他用笔尖轻轻点了一下墨面,不是把整根笔都浸进去,只是蘸了笔尖的三分之一。这样写出来的字笔划清晰,不会糊成一团。蘸完之后笔尖在墨盒的边缘顺了一下,顺掉多余的墨水,不让它滴下来。
在名册最末一页写下三个字。
名册的纸是宣纸,吸水性很好,笔尖一碰到纸面,墨水就渗进去了,在纸纤维的毛细作用下迅蔓延,形成一条条细密的墨线。纸面上已经写了很多人名,密密麻麻的,有的在上面,有的在下面,有的在中间,他找的是最末一页的最后一个空行。
“陈”字先写,左耳旁写得很慢,右半边的“东”写得更慢,像是在用笔尖在纸上犁地,一笔一划都带着重量。“无”字写得快一些,三个横折竖弯钩行云流水,最后一笔的收尾处微微上挑。“戈”字写得很重,笔画少,结构简单,但那个斜钩写得特别用力,像是在纸上刻了一道伤痕。
笔迹不重,也不快。
不重——他可以用很大的力,那样写出来的字会有一种压迫感,像石头砸在纸上,但他没有。他的力度刚好让墨水渗进纸里又不扩散,刚好让笔毛在纸面上留下清晰的痕迹又不把纸划破。不快——他可以把这三个字在更短的时间内写完,但没有必要,该用多少时间就用多少时间,不多不少。
横竖分明,收尾利落。
“陈”字的“阝”最后一笔收得干净,没有拖泥带水的丝连。“无”字的最后一横的尾端有一个很细的回锋,不是毛笔的回锋,是刀的回锋——他握笔的时候用的是握刀的方式,笔在纸上走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模仿刀在空气中的轨迹,笔画到了尽头的时候会有一个细微的回带,像是在确认这一刀已经切到底了。
执事瞄了一眼。
瞄的是内容——名字写对了没有、有没有错别字、笔顺对不对。确认无误之后,目光从名字上移开,落在桌面的印泥盒上。印泥盒是铜制的,圆形,有盖,盖子上刻着一朵莲花。他打开盖子,用拇指按了一下印泥,再把拇指按在名册上陈无戈名字的旁边。
盖印确认。
印是红色的,圆形的,中间刻着一个“准”字。“准”字的笔画是反的,盖在纸上的时候就变成正的了。印泥的颜色是朱红色的,在宣纸上留下一个清晰而完整的圆形,边缘有一圈极细的油渍,是印泥里的植物油渗出来了。盖完之后,执事弟子的手指上沾了一点印泥的红色,他用拇指和食指搓了两下,红色的印泥在指腹上化开了,像一小团红色的油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陈无戈点头。
点头的动作很轻,幅度很小,像是颈椎只弯了不到十度。这个点头不是“谢谢”,也不是“辛苦了”,是一种“我知道了”的确认——你盖了印,我看到了,我知道这件事已经完成了,我走了。
转身离开。
他走后,执事弟子低头看了一眼名册上那个新写的名字。“陈无戈”三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白纸上,墨色已经干透了,不反光,不刺眼,不声张,也不畏缩,就是三个字,三个用毛笔写在宣纸上的字。
执事弟子看了几息,然后翻过了一页,继续写下一个人的名字。
回到床位。
从登记处到床位的距离大约四十步,往返一趟就是八十步,八十步的行走过程中,他的呼吸始终保持在同一个节奏上。这是一个信号,说明他的身体状态比昨天好了很多——昨天从岔路口走到杂役院,每一步都要调息一次,今天已经不需要了。左臂的麻木感基本消退了,只剩下肘关节以下还有一点点说不上来是麻木还是酸胀的感觉,像是有一根很细的线从肘窝一直牵到小指的指根。
他蹲下身。
蹲的姿势跟老仆不一样——老仆蹲的时候膝盖弯得很大,屁股几乎要坐到地上,腰是弯的,背是驼的,整个人缩成一团。他蹲的时候大腿和小腿之间的夹角只有九十度多一点,腰是直的,背是挺的,像一把折叠椅被打开了一半,稳定而有力。
从床板夹层中取出一块旧布。
床板夹层是床板和草垫之间的空隙,大约有一根手指的厚度。他把手伸进去的时候,手指在夹层里摸索了几息,摸到了旧布粗糙的纤维,用指尖捏住一个角,慢慢拖出来。旧布在夹层里压了很久,被身体的重量压得服服帖帖,像一张被压在字典底下很多年的纸,取出来的时候还是扁平的,需要抖一抖才能恢复成布的形状。
布是灰褐色的。
灰不是原来的颜色,是很多种颜色叠在一起之后变成的灰——有铁锈的红,有血的暗红,有汗渍的淡黄,有灰烬的黑,有泥土的棕,这些颜色在无数次的使用和洗涤中混合、交融、渗透,最终统一成了一种浑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灰褐色,像阴天傍晚的云。
边角磨损。
磨损最严重的是四个角。左上角缺了一大块,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缺口的边缘是锯齿状的,纤维向外翻卷着。右上角也在磨,但比左上角好一些,只是变薄了,没有整块脱落。左下角被撕过一小条,撕掉的部分大约有半寸宽、两寸长,撕的茬口很整齐,应该是用刀裁的。右下角磨损最轻,只是变薄了,还能看到布料本身的纹理。
看得出用了很久。
布料的经纬线已经松散得不像样子了,原本紧密交织的纤维现在像一盘散沙,轻轻一碰就会移位。有些地方的纬线已经完全断裂了,只剩下经线孤零零地挂在布面上,像一座桥的桥面被冲走了,只剩下桥墩。有些地方的经线和纬线一起断了,留下一个窟窿,窟窿的大小刚好能塞进去一个手指。
他解开布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