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萧酌清就感到了殿中宫人各异的视线。
“萧大人,您看这……”罗合裕欲言又止,讨好地冲他笑。
没错,现在只有萧大人在这里,陛下才能好端端地吃进一口饭呢。
萧酌清僵着脸,不得不走上前,面无表情地在凤元羲面前俯身坐下,替凤元羲布菜。
结果凤元羲又开口了。
“再取一副碗筷。”
曲台的宫人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前些时日,萧大人都是与陛下一同用膳的。
最终,萧酌清的面前被摆放好了一套餐具。宫人们体贴地鱼贯而出、关上殿门,而刚才还虚弱无力、连筷子都拿不动的君王,稳稳地夹起一块萧酌清喜欢的鲜笋,放进了他的碗里。
“……陛下。”
萧酌清忍无可忍,抬眼看他。
凤元羲却很无辜:“宫人们都在看着,我也是迫不得已,先生。”
“只是一顿饭而已,前两日他们还见过您去垂拱殿呢。”萧酌清反驳。
凤元羲于是说:“先吃饭吧,你清早入宫,连茶都未能喝上一口。”
凤元羲明明知道他说的不是吃饭的事……
可是萧酌清正要反驳,凤元羲却垂下眼。
“嗯,只是一顿饭而已。”他说。“先生也不愿与我同用吗?”
殿内空荡荡的一片,窗外树影摇曳,映照在凤元羲脸上,显得此人分外地孤寂可怜、茕茕孑立。
萧酌清沉默片刻,愤愤地夹起那块鲜笋,咔嚓咔嚓将它嚼进了腹中。
紧跟着,又一块洁净无刺的鲥鱼落在了碗中。
萧酌清:“……”
对上他的目光,凤元羲仍旧是无辜的神色:“不喜欢吃吗?前日我见你用了三筷。”
萧酌清哪里纠缠得过他。
他别无他法,只得埋头用膳,在心里告诉自己,罢了,只此几天而已。
待到凤元羲伤好,也就不会再有纠缠他的理由了,到了那时,再作打算吧。
他默默埋头吃饭,不再多言。而他未曾见,对面的凤元羲神色平静地看着他,可看似游刃有余的君王掌中,实则已经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他比任何人都克制、隐忍,同时,也比任何人都紧张。
他不是瞎子,他看得出萧酌清的避嫌与拒绝。他委屈得要命,同时无法克制心中汹涌的欲念。
他不可能允许萧酌清离开他的。
那股阴暗的情绪蔓延滋长,几乎要吞没他、溺死他,将他拉入深渊炼化成恶鬼。
他清楚地意识到,萧酌清越是躲避,他就越是躁动,越是疯狂地想要独占他、亲吻他,甚至将他锁在自己身边、牢牢地囚困住他。
他是君王,是皇帝,总归有千百种办法,让萧酌清无法离开。
可是……
萧酌清会怕他吧。
他已经看到了他的拒绝,不想再看到他的厌恶。
于是,汹涌蔓延的爱意、占有欲与狂热的欲念之下,阴暗而不择手段的虎狼悄悄收起自己的爪牙,将自己伪装成一只乖觉而可怜的小犬。
他知道这样荒唐、卑劣,靠着这样的死缠烂打留他一刻、再留他一刻。
他想,仅仅一刻也是好的。
——
终于,在凤元羲浑然天成地扮演了一段时间的病弱无力之后,他的伤终于大好,连太医都说他可以自如活动了。
萧酌清几乎是第一时间去向廉王复命。
廉王这段时间为了家事焦头烂额,肉眼可见地憔悴不少。
凤绛背着他经营势力、笼络朝臣,这个他忍忍也就罢了。但弑君的证据就摆在面前,凤绛却死活不认,甚至渐渐有了狗急跳墙的架势。
难道真要过继宗室,去制衡凤绛吗?
廉王一时进退两难,甚至连自己的女儿今日总与那个叫王远的八品文书混在一起的事情都没有察觉。
凯旋门夜夜歌舞升平,廉王没空光临,更不知道自己的女儿每日在那里一掷千金。见到萧酌清,他难得安稳了些,听见萧酌清说陛下龙体康复,也欣慰地摆了摆手,说:“还好有你啊,酌清。”
萧酌清于是顺势向他提出,陛下不需要自己常在身侧侍奉了。
“酌清这段时日的确辛苦,是该好好休息休息了。”廉王难得好心。
萧酌清却在想,辛苦都是其次的。
更重要的,是他领教到了习惯的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