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承允积威犹甚,姜云昱虽然心动,却仍面露难色:“娘娘所言,朕何尝不懂?可崔公在朝中根基极深,若无确凿的证据,恐怕难以扳倒他……”
“皇帝,你是九五之尊,不要什么事都想着亲力亲为。”
“娘娘的意思是?”
“昭阳对崔承允的仇恨,岂在皇帝与哀家之下?”说到这里,孟太后的眉眼间划过一抹狠厉,“倒是没想到她一介女子竟然能走到如今这一步。幸好先帝元后没有生出两个儿子,否则这天下哪还有咱们母子的容身之所?”
姜云昱看着母亲,只觉得陌生。在他的印象里,她始终是那个青灯古佛相伴、对什么都不争不抢的人。哪怕是后来被孟家逼着参与夺嫡,他也以为母亲是被迫的。可如今,这位已经戴上凤冠、身披明黄凤袍的女人,却露出了让他心惊胆战的神情。
似是注意到他的异样,孟太后眉眼的锋利骤然舒缓下来,语气也变得温和:“哀家不是要害昭阳。她是皇帝的妹妹,自然应享万民之奉。她在西境亲历晋王一事,必然掌握有我们不知道的东西。如今不过是让她尽一尽臣妹的本分罢了。”
姜云昱不再质疑母亲的决定。
至于孟太后那番话究竟在其中起了多少作用,还是他只是需要一个将自己置身事外的借口、从别人那里获取利用姜云昭的理由,那便不得而知了。
皇帝的“诚意”传到昭阳公主府时,姜云昭一眼就看出了背后的用意。
庄孟衍笑得直不起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殿下,您这是被人当成马前卒了,哈哈哈哈——”
姜云昭没好气地觑了他一眼:“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被人当成马前卒,是什么稀罕事么?”
“臣只是觉得殿下心高气傲,却还得心甘情愿被人利用着,颇为有趣罢了。”庄孟衍的笑根本止都止不住。
同处一室,卫桑的表现就要淡定得多。他坐在书案旁,手中执着一方墨锭,不紧不慢地在砚台上研着墨。墨汁在砚台中一圈一圈地漾开,氤氲出清淡的松烟香气。他的神情认真到,像是这世上再没有什么比替姜云昭磨墨更重要的事。
这番反应倒是终于让庄孟衍脸上那副看好戏的笑意淡了几分。他盯着卫桑,目光意味深长:“臣随殿下出征凉州时,驸马一直在朝中为殿下遮掩,不知可有什么收获?”
卫桑研墨的动作未停,语气平稳:“殿下离京期间,不该知道的一无所知,该知道的自然也会听到风声。”
“驸马倒是滴水不漏。”庄孟衍的语气里听不出是夸赞还是讥讽。
卫桑抬眼看向他:“彼此彼此。”
姜云昭伏案整理着证据,本无意关心“后室”的交锋,可听着听着竟渐渐察觉到了丝丝缕缕火药味,于是从折子中抬起头来,却见卫桑神色如常,庄孟衍嘴角噙笑,表面上看不出什么端倪。
“你们方才在说什么?”
“没什么。”庄孟衍率先开口,语气轻快,显然心情不错,“臣与驸马在交流替殿下分忧的心得。”
卫桑倒是没有接话,只是将研好的墨轻轻推到姜云昭手边。
姜云昭如今倒是理解了“宜室宜家”这个词。坐享齐人之福果然很痛快,父兄们从前过得都是什么好日子?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便在心中默默收回了。行罢,她的父兄其实没过什么好日子,一个比一个走得早。
她正在写的折子就是孟太后心心念念想要的所谓证据,之所以说是“所谓”,因为崔承允做事极为谨慎,莫说是他自己与西疆勾结的证据了,就连任何指向他的线索也几乎没有。
姜云昭这还是因为早就起了疑心,再加上庄孟衍曾与之有过接触,才勉强找到了一些可以称之为证据的东西。至于能否起作用,又能起什么作用,还是要看姜云昱准备怎么用。
折子递上去后,姜云昭难得得了几天空闲。
姜云昶的葬礼定在九月初七。那一天皇城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雨,雨倒是不大,细细密密的,仿佛连老天都在惋惜他的离去。
姜云昭一身素服站在祭台前,看着三哥的灵柩缓缓送入墓穴。
封墓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人在哭,是那种断断续续克制至极的哭声。她回身去看,看到德太妃躬下去的脊背,看到刘长恭越垂垂老矣的神情,看到晋王府的人一个个痛不欲生。
她恍然意识到,一载未过,这已是皇城迎来的第三场葬礼了。她的二哥、父皇还有三哥,一个接着一个在她以为一切都很美好的时候永远闭上了眼睛,留下一个千疮百孔的大胤江山。
二哥……双双好想你……
白苏在旁边轻声唤了一声“殿下”,姜云昭这才回神,她直起身,朝着那座新起的坟冢端端正正地拜了三拜,然后转身走进了雨里。
在她身后,覆土成坟,将那个永远没心没肺笑着喊她双双的人,留在了这一年的夏天里。
……
姜云昱终于还是对崔承允动手了。
霜降,这是入冬前最后一场秋祭节气。一旦入冬,天子便不再出宫行大礼,因此满朝上下都在紧锣密鼓地筹备今岁的大享之礼。姜云昭身为长公主,自然也在随行之列。
前一日傍晚,卫桑正在为她清点第二日去太庙行礼所需的礼器。他站在案前,手中捧着一卷礼单,逐项核对。
姜云昭坐在一旁的矮几旁,支着脑袋,目光落在他身上。灯影将他侧脸的轮廓映得柔和而分明,他垂下眼眸时,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他总是这样,无论是身在内阁时每日经手都是朝中要事,还是现在屈居后室,为妻主筹备随行用物,他始终都以最认真的态度对待。
卫桑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翻礼单的动作微微顿了顿,还是没忍住,轻声开口:“殿下为何这样盯着臣?”
姜云昭没有移开目光,反而弯了弯唇角,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随意:“难得看你做这些事,觉得有趣。”
卫桑的手指微微一顿,没有接话,可他翻页的动作分明比方才慢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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