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云昭很想不顾形象地“呸”一声,父皇当时是没有看清他的真面目,或是已经没有心力顾及后面的事,否则绝不可能放任佞臣把持朝政。
崔承允倒是不介意姜云昭的冷淡,反而用谆谆善诱的语气劝说:“殿下,臣今日留了刘长恭一命,是给殿下面子。往后殿下若还有别的念想,不妨先想想,值不值得拿更多的人命来换。”
崔承允将太庙那场瓮中捉鳖算作她的谋划,倒也不算出乎姜云昭的意料。毕竟刘长恭也好,后来出手的沈渡也罢,的确都是她的人。
若没有这些安排,陛下别说瓮中捉鳖,那只瓮怕是连雏形都还没有造好。她也不怕被崔承允多惦记一笔,反正债多不压身。
只是——
“我如今越觉得,这些证据没什么用了。”姜云昭百无聊赖地翻着手里的案卷。
这里面不仅有她呈给陛下的证物,还有之前谷粮的口供、西境带回来的密信,桩桩件件全都指向崔承允这些年犯下的罪责。可这些东西在绝对的权力面前又算得了什么?连龙椅上那位起的“宫变”都可以被轻而易举地镇压,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
她第一次在面对崔承允时,生出了深深的无力感。
二哥的事她还没有证据,但娘娘和三哥的死,都已经确定与他有关。若说娘娘去世时她还小,做不了什么,那三哥呢?三哥就死在她眼前,葬身于崔承允的诡计之中,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这些天她常常想,当初在西境青石谷,究竟是真的死局,还是她做得不够好?难道就没有一条路既不必背负罪名,也不会让三哥死吗?
她知道自己可能是在钻牛角尖,可只要一想到那个充满着血腥和绝望的黎明,她就痛彻心扉。
卫桑注意到她的神情,沉默片刻后,忽然伸手将她手底下的案卷轻轻抽了出来,免得那张已被她捏得皱的纸页继续遭殃。
“留着罢,”他说,“现在没有用处,以后总会派上用场的。”
“我总觉得……是我让三哥去西境的。”是她不赞同与西疆议和,是她坚持要让三哥去西境,是她给三哥和大哥制造了机会。
如果当初三哥没去,是不是……
“如果晋王没有去西境,现在凉州大抵已经落入西疆手中了,那是殿下想要的吗?”
“自然不是。”
“那便不必再想。”卫桑的语气依然平淡,“殿下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已是当时能做出的最好选择。晋王殿下也清楚这一点,他从未怨过您。”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了些:“夫举事者,不恤既往。殿下已经做了能做的,接下来要看的,是往后的路该怎么走。”
姜云昭垂眸,将卫桑的话重复了一遍:“夫举事者,不恤既往……你说得对,确实该向前看。”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暮色里,忽然开口道:“可我担心大哥。经此一事,崔承允已经知道他有了夺权的心思,想必不会坐视不理。”
“沈渡。”她唤道。
廊下无声出现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垂手而立。
“从今日起,你不用再跟着我了。”姜云昭说,“去陛下身边,务必保护好陛下。”
沈渡没有多问,只低声道:“是。”
他的身影重新没入阴影之中,像是从未出现过。
……
沈渡入宫后,被编入御前禁卫军。他的身手未必能比得上大内高手,可姜云昭派他去,本来就不是为了争高低。她需要的是一个信得过的人,以防御前禁军中也混入崔承允的细作。
可她仍觉不放心。
皇长子还小,皇后要照顾年幼的皇子本就分身乏术,御前侍候的人又不见得尽心,姜云昭思来想去,干脆每隔一日就打着“侍疾”的名义陪在大哥身边。
恰好姜云昱这些天正因为霜降那日的事情“肝火旺盛,郁结于心”,倒是给她找了个合理的借口。
这一日她进宫时,在宣室殿外的回廊上遇到了谢玄英。
她自卸了门下省给事中的职位后,与谢玄英便见得少了。一年过去,谢玄英还是老样子,一身官袍穿得松松散散,领口都没有系紧,像是刚从值房里溜出来透气的。
看到她,他先是一愣,随即弯起嘴角,行了个不太正经的礼:“前阵子就听御前侍候的宫人说殿下近来往宣室殿跑得勤,没想到真碰着了。”
姜云昭看了他一眼,问:“谢大人不在门下省当值,怎么跑到宣室殿来了?”
“送几份折子。”谢玄英扬了扬手里的卷宗,语气轻松极了,一点也没被最近朝中压抑的气氛影响,“崔太师最近身子不大好,府里进进出出好些个大夫,门房都忙不过来了。有些折子他批不了,便让送过来给陛下过目。”
他耸了耸肩,像是随口一说。
姜云昭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她面色没变,可目光却在谢玄英脸上多停了半息。谢玄英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好像没觉得方才的话有什么问题。
姜云昭收回目光:“崔公身子不好?”
“可不是嘛。”谢玄英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是下属所以不得不关心上司”的无奈,“听说是旧疾复了,请了好几个大夫,都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有人说是风寒入骨,有人说是操劳过度,谁知道呢?反正他府里这几日进进出出的,比东西市还热闹。”
他说完便朝姜云昭拱了拱手:“殿下慢走,臣还要去送折子。”
他走得倒是潇洒,留姜云昭站在原地,细细思索着他方才的话。
先帝朝时,崔承允便统管门下省事务,新帝即位,他也并未将手中的权力交出,因此仍然是门下省的最高长官,谢玄英算是他的直系下属。可就算再直系,悄悄打听崔府动向,又把消息告知于她,仍然是极为冒险的举动。
她沉默了片刻,对白苏说:“你让人盯着崔府的进出,特别是往来的大夫。什么人,从哪来,待了多久,走的时候带没带东西……一样都不许漏。”
“是。”白苏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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