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电芽衣找到凯文时,他正独自站在往世乐土深处那棵枯树下,微微仰着头,像在数枝桠间漏下的光斑。
白的边角被乐土柔和的光晕镀上一层极淡的银辉,他整个人静得像一尊与这片空间同岁的石像。
“凯文。”芽衣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绕弯子,“我听梅比乌斯说,你能联系外界的自己,而且不需要本体进入乐土。这是怎么做到的?”
凯文转过身来。
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落在她脸上,没有被打扰的波澜,也没有被质问的不耐。他沉默了一瞬,像在从过于庞大的事实里挑出最简洁的一句,然后开口:
“我的一部分意识,始终与外界的自己相连。”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万年不变的平淡,却每个字都清晰而笃定。
“所以,即使外界的我不走进乐土,这里与外界的记忆、信息也会同步。你在这里见到的我,和外界的我,共享着同一份认知。”
芽衣将手按在刀柄上,眉头极轻地蹙起,像在消化这个答案背后所代表的、远她预想的重量。
“也就是说,乐土中的记忆体和外面的本体,其实是同一意识在两个层面上的呈现?”
“可以这么理解。”凯文颔,语气没有起伏,像在确认一条早就被验证过无数遍的规则,“我的情况和其他英桀不同。我的意识从未被乐土完全隔断,它始终跨越着那道边界。”
芽衣沉默了片刻。
她想起梅比乌斯说过,凯文五万年来甚至没有踏入乐土一步,却依然能知道爱莉希雅与他结婚的消息,依然能绕过规则为爱宝安排一具外界的躯壳。
她一直以为那是某种特殊权限,或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技术手段。
现在她明白了,那并不是什么绕过规则的捷径,而是这个男人从始至终,都同时活在两个世界里。
“所以,你什么都知道。”芽衣抬起眼,望着他,那句话不是问句。
凯文没有回答。
他只是重新转过身去,将目光投向那棵枯树枝桠间摇晃的光斑,声音很轻,像风从很远的地方送来:
“这里的我,和外界的我,本就是同一个人。”他说,“我只是替他看着这里。”
芽衣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片乐土里的凯文,比她之前以为的更加遥远,也更加接近。
她微微颔,没有再多问,身后,风吹过枯枝,出极轻极轻的响动,像一串没有落款的低语。
雷电芽衣站在枯树投下的稀疏阴影里,望着凯文重新转向光斑的背影,终于还是将那个压了一路的问题问了出来:
“凯文,你知道梅比乌斯一直在尝试离开乐土,而且每一次都失败吗?”
她的声音放得轻,像是不愿惊动枝头停驻的几片枯叶,又像怕这个问题本身会踩进某种不该触碰的禁区。
凯文没有转身,只是将目光从树桠间收回,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里。
那上面空无一物,只有乐土永恒的光线在他指缝间缓缓流走。
“……我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像在记忆深处逐页翻找那些被五万年磨损却始终清晰的旧事,“梅比乌斯的失败,从来不是因为她不够聪明,而是因为这个牢笼,死死地困住了她。”
“那她的失败,和那个伪装成我的女人有关吗?”芽衣追问。风从她身后的小径吹来,带着极淡的、属于往世乐土花海的甜涩气息。
凯文转过身来,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她,却让芽衣感到一种没来由的沉重,像被冰川底层的暗流缓缓托住。
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将声音压得更沉了一些,像在向她身后那条看不见尽头的路上撒下一层薄霜:
“你见过梅比乌斯了。她很快就会向你提出条件,用你的问题换取她的自由,对不对?”
他的语气太过笃定,不像是猜测,更像是早已见过那个必然会生的场景。芽衣没有否认,只是沉默地迎着他的视线。
“不要帮她。”凯文说。
那四个字极轻,轻得几乎被风一吹就散,却像冰层断裂时第一声脆响,直直地凿进芽衣心底。
他缓缓摇了摇头,目光越过她,望向远处那片被淡金色光晕笼罩的草浪。
“留在乐土,对所有人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他没有解释这“所有人”究竟包含谁,也没有说梅比乌斯一旦离开会招致什么。
但芽衣从他眼底看到了一丝极淡的、被五万年责任压得几乎不可见的疲惫,那疲惫里没有任何犹豫。
“你也要劝我,像科斯魔那样,对至深之处避而远之吗?”芽衣的声音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刺痛,像刀尖试探着冰面。
凯文重新背过身去,只留给她一个沉默如山的背影。
风穿过枯树,将几片枯叶从枝头吹落,在他们之间打了几个无声的旋儿。
他说,声音低得如同冰层下流动的暗河,“你是在亲手把自己推进一个回不来的门里。”
芽衣站在原地,握刀的手缓缓收紧。她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身朝来路走去。
枯树旁,只剩下凯文一个人,和那些仍在枝头摇晃的光斑。他没有再唤她,只是微微阖上眼,像是在心底数着什么,又像是早已算准了她会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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