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子,那是胖子的盆。”我说。
“他用我用都一样。”黑瞎子把脚泡进热水里,长出了一口气。那个长气吐得很慢,像是把一整天的疲惫都从胸腔里挤了出来。热水漫过他的脚踝,他的脚很白,脚趾很长,指甲剪得很短,脚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胖子从厨房里走出来,看到黑瞎子用他的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在黑瞎子旁边坐下来,把自己的脚伸进——没有盆了,他的盆被占了。他看了我一眼,我看了看脚底下的蓝色盆,又看了看他,没有动。
“天真,你的盆借我用用。”胖子说。
“不借。”
“小气。”胖子嘟囔了一句,站起来去拿了一个新的盆,倒上热水,把脚泡进去,也长出了一口气。那个长气吐得比黑瞎子还大声,像是一种宣告——我到家了,我可以放松了。
我们四个人并排坐在堂屋里,面对着敞开的大门,看着院子。雨已经停了,云散了,月亮出来了。月光洒在院子里,把石板路、菜地、柿子树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积水的地面像一面面小小的镜子,反射着月亮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无数颗碎落的星星被镶嵌在石板路上。
“小三爷,”黑瞎子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还行,”我说,“没什么不舒服的。”
“睡得好吗?”
“好。”
“胃口呢?”
“好。”
黑瞎子沉默了一下。他的脚在盆里慢慢地动着,水花轻轻晃动,出很轻的水声。热水泡着那些青筋暴露的脚背,把那些血管都泡得微微红。“那就好,”他说,“那就好。”他连着说了两个“那就好”,像是在说服自己。
胖子的呼噜声响了起来。他靠在椅背上,头歪向一边,嘴巴微微张着,睡得很香。他今天累了,从早忙到晚,备菜、炒菜、熬药、收拾厨房,一刻都没有停过。黑瞎子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胖子这个人,”他说,“看着大大咧咧的,心细。”
“嗯。”我说。
“你那个身体,他比你还上心。”
“我知道。”
黑瞎子又沉默了一下。他把脚从盆里抬起来,水珠从脚面上滑落,滴在水里,出很轻的“滴答”声。他弯腰把脚擦干,穿上拖鞋,站起来,把盆里的水端出去倒了。水泼在院子外面的地上,哗的一声,在安静的夜里听起来格外清脆。
他走回来的时候,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月光。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堂屋的地面上,像一个瘦长的、不太真实的陌生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哑巴,”他说,“那本书你看完了吗?”
小哥从书里抬起头来,看着黑瞎子。“没有。”他说。
“找到什么了?”
小哥沉默了一下。“没有。”他说。
黑瞎子点了点头,走进屋里,上楼了。他的脚步声在楼梯上慢慢地远了,一声,两声,三声,然后是一扇门关上的声音,“咔嗒”一声,很轻。
小哥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站起来。他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月光,看了很久。月光照在他的白衬衫上,把那些平时看起来冷硬的线条都柔化了。他的头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几缕垂在额前,他没有去拨。
“小哥,”我走到他旁边,“师傅这次来,是不是有什么事?”
他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柿子树上,那棵树在月光下安静地站着,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沙沙作响。
“小哥?”
他转过头看着我。月光照在他的瞳孔里,把那双黑色的眼睛照得很亮。他看了我两秒,然后伸出手,在我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还没等你看清楚就已经沉下去了。他的手收回去之后,我的肩膀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不烫不凉,刚刚好。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屋里。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关上了门。门闩插好,铁质的门闩在槽里滑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夜晚中很清晰,“哗啦”一声,像是在告诉这个院子——今天结束了,明天还要继续。
楼上的灯灭了。黑瞎子的房间在走廊的另一头,门关着,灯灭了。小哥的房间在走廊的这一头,门开着一条缝,台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走廊的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色的线。
我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了进去。
喜欢a邪短篇请大家收藏:dududua邪短篇小说网更新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