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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2章(第1页)

客人是上午十点左右到的。

陆陆续续的来了,像河水流过石头一样自然。第一户是一对年轻夫妻,背着登山包,手里拎着一个装满零食的袋子。他们走在小路上,一边走一边看路两边的景色,走得不算快,像是在用双脚丈量这段路。女人走在前面,在一棵叶子很密的树前停下来,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男人站在后面等她,脸上带着一种她高兴就好的耐心。他们走进露营地的时候,那对年轻夫妻站在空地边上,目光扫过那些帐篷、折叠桌、池塘、远处层叠的山影,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城市里积攒的那些东西都吐在了这片空地上。

帐篷随便选,我指了指那些已经搭好的帐篷,都一样的,就是颜色不一样。你们喜欢哪个住哪个。

女人选了一顶橙色的帐篷,男人帮她把背包放进去。他们在帐篷门口站了一会儿,女人低头看到了挂在帐篷口的小布袋,弯腰凑近闻了闻。这个好香,她抬起头来看着我,是什么?

驱蚊香包,我说,我们自己做的,里面有艾草、薄荷、紫苏。晚上山里蚊子多,挂在帐篷门口管用。

你们自己做的?她伸手轻轻地碰了一下布袋的边缘,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什么易碎的东西。真好。城里买的驱蚊水味道太重了,这个好,自然的味道。

第二户是带着孩子的三口之家。孩子大概七八岁,男孩,瘦瘦的,眼睛很大。他跑进营地,度很快,在帐篷之间穿来穿去,像一颗被扔出去的弹珠。他妈妈在后面喊慢点跑,他嘴上答应着知道了,脚下一点没慢。他爸爸拉着一个露营车,车里塞满了东西——充气垫、毯子、玩具,还有一个大保温箱。他一边卸车一边跟身边的儿子说:别跑太远,池塘边不要去。

第三户是两个中年女人,穿着同款不同色的干衣,背着大小一样的登山包,一看就是老朋友结伴出行。她们走路的时候一前一后,步调一致,像是走过了很多次山路。她们选了一顶军绿色的帐篷,放下东西,拿出折叠椅,在帐篷门口坐下,各自倒了一杯热水,看着池塘的方向,慢慢地喝着,什么话都没说。

第四户是一对老夫妻,头都白了,走路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老爷子背着一个大包,老太太手里拄着一根登山杖。他们的帐篷是深蓝色的,靠近空地边缘的那一顶。老爷子放下包之后没有急着休息,先从包里拿出两把折叠椅,在帐篷门口摆好,然后帮老太太坐下。椅子摆好之后,老爷子又从包里拿出一个小保温杯,拧开盖子,倒了一杯热水递给老太太。老太太接过去,捧在手心里,看了看池塘,又看了看远处的山。她看了一会儿,也没有说话。

第五户是三个年轻人,两男一女,看起来像是大学生。他们背着轻便的背包,手里拎着睡袋,走路的姿态轻盈。他们选了一顶帐篷,放好东西之后就开始四处看,像是在确认这里的每一寸都是值得拍照的。他们围着池塘走了一圈,在荷花前停下来,拍了几张照片,又走到空地边缘的树下,仰头看了看树冠。

人全部到齐之后,胖子站在折叠桌旁边,拍了拍手,大声说了一句:欢迎大家!欢迎大家来雨村后山!他停了一下,今天的安排是这样的——午饭在十二点左右,大家要是饿了可以随时来拿包子馒头,保温箱里有。晚饭我们准备烧烤和大锅菜,食材都备好了。

客人们陆续围过来。有人问池塘能不能下水,有人说想自己烤点东西,有人在问周围有没有可以走走的步道。胖子一一回答,嗓门很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这点小事算啥的从容。

我站在人群外面,靠在空地边缘的一棵树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衣服上投下一块块碎金般的光斑。

客人们渐渐散开了,回到各自的帐篷,拿出自己的东西,开始在空地上铺开。那对年轻夫妻在帐篷门口铺了一块野餐垫,两个人坐在垫子上,面对面,中间放着一盒切好的水果和两杯饮料。小女孩的父亲在池塘边蹲下来,帮女儿拧开一瓶水,叮嘱她慢慢喝。两个中年女人坐在折叠椅上,一人手里拿着一本书,各自安静地翻着。老夫妻在帐篷门口坐着,老爷子在剥一个橘子,把橘子瓣上的白丝一根一根地摘干净,然后递给老太太。三个年轻人已经把睡袋拿出来晾在帐篷顶上,像是在晒棉花。

我站在那棵树下,看了一会儿。阳光是暖的,风是轻的,人是在的。所有的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组成了一幅完整的、会动的画面。这幅画没有声音,但每一条线、每一块颜色都在移动,像一条无声的河流。

小哥走到我旁边。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递给我。我接过来拧开盖子,里面是温的茶水,不烫嘴,刚好能喝。喝了一口,茶是淡淡的,有一点点甜。

小哥,我说,你说他们喜欢这个地方吗?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扫过那些帐篷、池塘、荷花、荷叶、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影,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荷花的清香和水的凉意,吹动了池塘边那几片荷叶。荷叶边缘微微卷起,在风中出轻微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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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

胖子开始在折叠桌旁边忙活了。他把烧烤架从皮卡后斗里搬出来,架在空地上,往里面加炭。炭块是黑色的,表面有一层灰白色的灰。他用打火机点燃了几块引火炭,放进烧烤架里,火苗慢慢地舔着炭块的边缘。秀秀蹲在旁边帮他扇风,手里的扇子一下一下地扇着,炭块在扇子送来的风中慢慢变红,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像一张被火烤过的地图。苏万在帮忙洗菜,端着一盆青菜走到池塘边蹲下来,一叶一叶地洗着。杨好在旁边串肉串,竹签插进肉块里,再穿一块青椒,再穿一块洋葱,动作很流畅,像是在做一件练习过很多次的事。

小花坐在空地边缘的折叠椅上,面前没有电脑,手里端着一杯茶。他的手机放在旁边的草地上,屏幕朝下,一直没有响过。他的坐姿比平时松弛很多,背微微靠着椅背,双腿伸直,脚踝交叉搭在草地上。黑瞎子还是坐在树荫下的石墩子上,紫砂小杯端在手里,目光缓缓地扫过池塘、帐篷、客人。

客人中有人在池塘边玩水了。两个年轻女人挽起裤脚,站在岸边浅水处,水没过脚踝,荷叶就在她们手边。她们不敢碰那些荷花,只敢伸手碰一碰水面上的荷叶边缘,水珠从荷叶边缘滚落,在阳光下闪着光。那对老夫妻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沿着池塘边慢慢地走着,离水边很近,但没有踩进去。老爷爷走得很慢,他的步子可能只有正常人半步的长度,但每一步都很稳。

太阳从头顶慢慢地往西移。烧烤架里的炭火彻底烧起来了,橘红色的炭块在铁架下面均匀地着光,空气里有木炭燃烧时特有的气息,混着草木和水的味道,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气味。

胖子开始烤东西了。他站在烧烤架后面,手里夹子翻转着肉串和蔬菜,动作很熟练,像是在做一件做过无数次的事。肉串在炭火上滋滋地响着,油脂滴在炭上,冒起一小股白烟,带着焦香和肉香。那种香味随风飘散,飘到池塘边,飘到帐篷门口。客人们闻着香味陆续围过来了,有人问什么时候好,有人拿着盘子等着,有人只是站在旁边看着。

好了好了,胖子把第一批烤好的肉串放在盘子里,大家别急,都有份。

大家各自领了食物,有的端着盘子回到帐篷门口吃,有的站在烧烤架旁边边聊边吃,有的坐在折叠桌边,几个人围成一圈。秀秀坐在折叠桌旁边,跟那对年轻夫妻聊天,聊的是杭州哪家店好吃、哪条路好走、哪个周末适合出去。黎簇坐在旁边的草地上,面前放着一盘子烤串,慢慢吃着,没有说话,但也没有走远。苏万在旁边跟那三个大学生聊着什么,话题大概跟植物有关,因为那个女生指了指远处的山问了一句什么。

我也端着一盘烤串,在池塘边的草地上坐下来。水离得很近,伸手就能碰到水面。荷叶在傍晚的光线中泛着深绿色的光,那些花瓣在夕照中染上了一层淡金色,像是被镶了一道金边。

小哥在我旁边坐下来。他手里没有吃的,就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池塘。他的目光落在那朵明天会全开的荷花上,像是也在等它开。晚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荷叶的清香和水的凉意。

小哥,我说,你说晚上真的有萤火虫吗?

他说。

我上次看萤火虫还是小时候。在杭州乡下,那时候萤火虫很多,抓一把就亮晶晶的。

小哥没有说话。他坐在我旁边,看着池塘的方向,风吹着他的头,他没有去拨。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草地上,像一条长长的、安静的河流。

天慢慢暗下来了。烧烤架里的炭火暗下去之后,胖子往里面加了些新炭,火又亮了起来,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周围的脸上,把每个人的五官都照得很柔和。烧烤架上摆满了新的一批食物,香气在暮色中散开,和傍晚的草木气息混在一起。

远处的天空从橘红色变成紫色,又从紫色变成深蓝色。第一颗星星出现在东边的天上,很亮,像是一盏被谁点燃的灯。池塘的水面在变暗,从白天的浅绿色变成了深蓝色,那些荷花的轮廓也开始模糊了。

客人们吃完了晚饭,有人回帐篷休息了,有人还在外面坐着。那对老夫妻坐在帐篷门口,面前放着一盏小灯,灯罩是暖黄色的,光不大但刚好够照亮他们两个人。老爷子在慢慢地喝茶,老太太在慢慢地喝着什么,两个人的动作都很慢,像是要把这个黄昏拉长。两个中年女人在池塘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水面,然后走回了帐篷,那盏露营灯在她们的帐篷门口亮起来了。带着孩子的三口之家已经钻进帐篷了,帐篷里透出灯光,能听到孩子的笑声和低语声。

天终于全黑了。月亮还没出来,天空是一片深邃的深蓝色,星星密密麻麻地亮着,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石。池塘的水面是一面巨大的黑色镜子,倒映着天空的星星,分不清哪个是真的星星,哪个是水的倒影。

然后萤火虫出现了。

刚开始是一两只,在池塘边的草丛里一闪一闪的。然后是四五只,然后是十几只,然后是几十只,上百只。那些光点像是被谁从天上摘下来的星星碎片,撒在了草丛里、水面上、空气中。它们在夜色中缓缓地飘动,不着急,不赶路,像是在跳一种很慢很慢的舞。每一只萤火虫都是一个会呼吸的小灯,亮了,暗了,又亮了。那种光不是灯光的白,是带着一点点绿的暖黄色,像是把一小块月亮捏碎了洒在了草丛里。客人们出了低声的惊叹,有人坐起来看向池塘,有人走出了帐篷。

我坐在池塘边的草地上,那些光点围绕着我,在面前、在身后、在左、在右,像被无数个微小的生命环绕着。小哥坐在我旁边,那些萤火虫的光偶尔会落在他的肩膀上,像一层会移动的光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然后又飞走,去往别处。他的脸在萤火虫的光芒中忽明忽暗,像是被一幅由光点组成的画面不断重新绘制。

小哥,我轻声说,你说这些萤火虫,明天还会在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一只萤火虫在他面前飞过,光在他的瞳孔里短暂地亮了一下,又暗了。

他说。它们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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