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雨村之后的头几天,日子像一台被重新上了条的钟,慢慢地、稳稳地走了起来。不是那种“咔咔咔”走得很快的条,是那种老式的、需要用手拧的、拧一圈走一步的那种,慢,但每一步都走得很踏实,不会多走一步,也不会少走一步。
每天早上,我被鸟叫声吵醒。不是闹钟,不是胖子的喊声,是鸟。雨村的鸟很多,麻雀、喜鹊、斑鸠,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叫声各不相同,有的清脆,有的沙哑,有的拖得很长,有的短得像打了个喷嚏。它们在柿子树上跳来跳去,从这根枝跳到那根枝,翅膀扑棱棱地响。有时候两只鸟会吵架,叽叽喳喳地对着叫,谁也不让谁,叫一会儿就停了,大概是吵完了,也可能是忘了刚才在吵什么。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小哥已经不在床上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得端端正正,床单拉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我伸手摸了一下他睡过的位置,凉的。他大概很早就起来了,早到鸟还没开始叫的时候,早到天还没亮透的时候。
我下楼的时候,小哥在院子里。他坐在桂花树下的藤椅上,手里拿着那本书,翻到某一页,低着头慢慢地看。晨光从柿子树的叶子间漏下来,在他的白衬衫上投下一块块细碎的光斑。石桌上放着一杯茶,茶已经泡出了颜色,琥珀色的,在晨光中泛着微微的光。他没有喝,那杯茶从滚烫放到温热,从温热放到凉,他一口都没喝。他忘了。看书的时候他会忘记一切,忘记时间,忘记茶,忘记自己坐在哪里。
胖子在厨房里。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从窗口传出来,叮叮当当的,很热闹。抽油烟机嗡嗡嗡地转,油烟从排气口飘出去,在晨风中散开,混着葱花炝锅的味道,飘满了整个院子。那种味道很霸道,不管你愿不愿意,它都会钻进你的鼻子里,告诉你——新的一天开始了,早饭快好了,该起来吃饭了。
“天真!吃饭了!”胖子的声音从厨房窗口探出来,手里拿着锅铲,铲子上还沾着蛋液。
我走进厨房,灶台上已经摆好了粥、小菜、煎蛋、馒头。粥是白米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经开了花,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小菜是腌萝卜和腐乳,腌萝卜切成细条,脆生生的,腐乳红红的,淋了香油。煎蛋是溏心的,蛋黄半生不熟,筷子一戳,黄澄澄的蛋液流出来,拌在粥里,好吃得让人想叹气。
胖子坐在我对面,呼噜呼噜地喝粥。他喝粥的声音很大,大到像是一种宣告——我在这里,我在吃饭,我今天状态很好。小哥从院子里走进来,在我旁边坐下,端起粥碗,安静地喝。
“天真,”胖子放下粥碗,用袖子擦了擦嘴,“今天恢复营业了。”
“我知道,”我说,“预约都满了。中午十五,晚上十五。名单我昨天对过了,没问题。”
“厨房我也准备好了,菜昨天都切好了,肉也腌上了。小哥,你今天不用上山,东西够用。你在厨房帮我,天真在外面。”胖子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桌面上划拉,像是在分配阵地。手指在桌面上留下几条浅浅的油印,在灯光下反着光,他分配完一看满桌子都是,说了一句“等会儿擦”,就继续喝粥了。
上午十点,第一桌客人来了。比预约的时间早了整整一个半小时。是一对年轻情侣,女孩穿着一条碎花裙子,男孩背着相机,两个人站在院门口往里看,像两只探头探脑的小动物。女孩看到我的第一句话是:“你们终于开门了!我等了你们好久!”
我把他们领到靠菜地的那张桌子坐下来,给他们倒了茶。女孩坐下来之后不停地拍照,拍院子、拍菜地、拍柿子树、拍小哥从厨房端菜出来的那个瞬间。她的手机快门声咔咔咔地响,像一只很兴奋的啄木鸟。男孩在旁边看着她拍,嘴角带着笑,那笑容里有那么一点无奈,还有那么一点“她高兴就好”。
“你们是看了微博来的?”我问。
“对!”女孩放下手机,眼睛亮亮的,“我关注你们好久了,一直想来,一直没约上。这次预约一开放我就抢了,手快吧?”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抢到了我很厉害”的得意。
“快,”我笑了一下,“你们先喝茶,菜马上好。”
我转身走回厨房的时候,听到女孩对男孩说:“那个就是老板,长得挺好看的。”男孩说“嗯”,女孩又说“你‘嗯’什么‘嗯’,我说的是实话”。我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加快脚步走进了厨房。
厨房里,胖子已经忙开了。灶台上的油烧热了,他把切好的肉倒进锅里,“滋啦”一声,油花四溅,浓烟升腾。他的脸被火烤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但他顾不上擦,因为锅里的菜不能等。小哥在旁边切菜,刀工还是一如既往地好,刀刃碰到砧板的声音均匀而轻巧,哒哒哒哒的,像一节奏稳定的曲子。
“天真,三号桌的菜好了!”胖子把红烧肉装盘,递给我。
我端着盘子走出厨房。红烧肉的酱汁在阳光下闪着光,油亮亮的,肉块颤巍巍的,像是轻轻一碰就会碎掉。我把它放在三号桌的桌上,女孩立刻拿起手机拍照,拍了好几张,又说“等等,这个角度不好”,换了好几个角度,最后拍了一张满意的,才让男孩动筷子。男孩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看着女孩说了一句“好吃”,女孩笑了,那种笑不是摆拍的笑,是自内心的、因为自己推荐的东西被肯定而产生的笑。
我在那桌旁边站了一秒,转身走了。
子树的叶子间露下来,照在我们三个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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