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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第1页)

在长沙待了几天之后,我现自己越来越不想走了。不是不想回雨村,不是不想胖子和喜来眠,是觉得奶奶这里的时间流跟别处不一样。别处的时间是直线型的,往前冲,不回头。奶奶这里的时间是圆形的,一圈一圈地绕着院子里的橘子树打转,太阳升起来,太阳落下去,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但总感觉每一天都是同一天,安稳、踏实、不用着急。

奶奶的腿其实不太行。她嘴上说不疼了,但每次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手都会先撑着扶手,借着胳膊的力量把自己撑起来,而不是靠腿。那种撑法我看过太多次了,在雨村的时候,隔壁张婶也是这样的,后来去医院检查,说是膝关节退行性病变,软骨磨没了。我跟奶奶说过好几次,去医院看看,换个关节什么的,我们家不缺这个钱。奶奶每次都摇头,说“一把年纪了,折腾什么”。我妈也在旁边劝,说“妈,您这腿不治以后走不了路”,奶奶说“走不了路就不走了,反正也没什么地方要去”。

那天下午,奶奶午睡起来之后,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忽然对我说:“小邪,陪奶奶出去走走。”

我放下手里的杯子站起来,“去哪?”

“随便走走,好久没出去了。你爷爷走了之后,我就很少出这个院子。”奶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我听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爷爷走了好久了。那些年奶奶是怎么过来的,我不敢细想。一个人住在这个老宅子里,每天重复着同样的事——起床、做饭、吃饭、浇花、午睡、看电视、吃饭、睡觉。日子像一个被上了条的钟,滴滴答答地走,没有人停下来,也没有人关注它走得准不准。偶尔有邻居来串门,偶尔有亲戚来看她,偶尔我妈打电话来,偶尔我回来。但大多数时间,是她一个人。一个人的时间过得慢,慢到一分钟像一个小时,但回头看又觉得快,快到你还没反应过来,几年就过去了。

我进屋跟正在厨房里忙活的爸妈说了一声,我爸从厨房窗口探出头看了看院子里的奶奶,点了点头,“去吧,慢慢走,别走太远。”

小哥从石凳上站起来,把那本古书合上放在石桌上,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他没有问“去哪”,没有问“要不要我陪”,他就那么走过来了,好像这件事不需要商量,不需要解释,你走我就走,你停我就停。

奶奶看到小哥也跟来了,嘴角弯了弯,那个弧度比平时大了不少。她拄着拐杖,站在院门口,看着小哥,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要跟她一起出门。

“小哥也去?”她问。

我“嗯”了一声。

奶奶没有再说别的,转过身去开院门。她的动作很慢,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锁弹开了,她把门推开,门轴出轻微的吱呀声。外面的巷子被阳光照得明晃晃的,石板路反射着白光,晃得人眼睛有点睁不开。

我们沿着巷子慢慢地走。奶奶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拐杖点在石板路上,哒、哒、哒,一下一下的,像是时间的刻度。我走在她左边,小哥走在她右边。小哥的手空着,随时准备扶她。但奶奶没有扶,她走得很稳,拐杖支撑着她大部分体重,两条腿只是配合着往前迈,看起来像是一种经过长期训练之后形成的、精准而省力的机械运动。

巷子里的邻居们看到我们,都跟奶奶打招呼。“吴奶奶,出来散步啊?”“这是您孙子吧,长得真俊。”“旁边那个是谁?也是您孙子?”奶奶一一回答,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对,孙子。”“从杭州回来的。”“另一个是孙子的朋友。”她解释“朋友”这个词的时候,语气很自然,没有多余的解释。

小哥走在奶奶右边,安静得像一片树荫。他走路的姿势很好看,不快不慢,每一步的间距都差不多,像是在丈量这条巷子的长度。他的头微微低着,目光落在前面的石板路上,偶尔抬起来看一眼远处,又低下去。他的手插在裤兜里,不是那种很随意的插法,是那种随时准备拔出来的插法。他的肩膀是放松的,但放松之中带着一种随时可以紧绷起来的警觉。

出了巷子就是一条小马路。马路上人不多,偶尔有几辆车经过,卷起一阵风,吹得路边的法国梧桐叶子哗啦啦地响。奶奶走在人行道上,靠着内侧,我跟在她左边,小哥在外侧。这个队形很自然地形成了,没有人刻意安排,但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奶奶一边走一边跟我说话。她说这条马路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以前窄多了,两边都是平房,卖早点的、修自行车的、剃头的,什么都有。现在拓宽了,平房拆了,建了楼房,一楼全是服装店和奶茶店,招牌花花绿绿的,年轻人在里面进进出出。

“你小时候,这条路上有个卖糖油粑粑的,你还记得吗?”奶奶忽然问。

我想了想,记忆里好像有那么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老头推着辆三轮车,车上架着一口油锅,锅里的油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他拿勺子舀一勺糯米糊,放进油锅里,炸到金黄,捞出来在糖粉里滚一圈,用纸袋装了递给你。咬一口,外酥里糯,甜得腻人,但很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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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太记得了。”我说。

“你小时候可爱吃了,每次来都要买两个,一个自己吃,一个带回去给你妈。”奶奶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很大,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菊花。

我们在一个街心公园里坐下来休息。公园不大,几棵老樟树,树下有石桌石凳,几个老人在下棋,旁边围了几个看棋的。奶奶在石凳上坐下来,把拐杖靠在桌边,长出了一口气。她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光。

“累了?”我问。

“不累,”奶奶说,“就是有点热。”

小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奶奶。他什么时候在口袋里放了纸巾的?我不知道。他大概昨天就放了,或者今天早上,或者他一直都在口袋里放着一包纸巾,等着某个人需要的时候递过去。

奶奶接过纸巾,看了小哥一眼,那一眼里有那么一点意外。那一点意外慢慢地化开了,变成了一种很淡的、很柔软的东西。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把纸巾叠成一个小方块,攥在手心里。

“奶奶,”我叫了她一声,“您年轻的时候,跟爷爷是怎么认识的?”

奶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跟刚才不一样,是那种老太太回忆起年轻时的事、脸上会泛起的那种少女般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

“你爷爷啊,”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樟树的树冠上,像是在那个方向看到了很久以前的画面,“他以前啊,老来我家附近,每次都假装和别人聊天,其实是看我。”

“您怎么知道他是看您?”

“因为他每次看到我,就不说话了,”奶奶说,“嘴巴闭上了,眼睛不闭。我走过去之后,他又开始说了。”

这个画面,我试着在脑子里画出来——年轻的爷爷,站在奶奶家院子门口。远远地看到年轻的奶奶走过来了,嘴巴闭上了,眼睛却亮了。朋友在说什么他听不见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那个人的脚步声,哒、哒、哒,一下一下地踩在他心上。

“后来呢?”我问。

“后来他就托人来提亲了。”奶奶说得轻描淡写,好像提亲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奶奶说,“那时候的人,没你们现在这么复杂。觉得好就提亲,提亲答应了就结婚,结婚了就过日子。一辈子,快得很。”

“快得很”三个字,从奶奶嘴里说出来,轻得像一片羽毛,但重得像一座山。一辈子,快得很。从结婚到爷爷走,中间隔了几十年。几十年放在一天一天里过,慢得像乌龟爬。但回头看,一眨眼就过去了。

小哥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他没有看书,没有呆,他在听。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他的目光落在奶奶的脸上,看着她的表情,看着她的眼神,看着她说话时嘴唇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他在听一个关于“时间”的故事。他比任何人都懂时间,但他还是听得很认真。

我们在公园里坐了大概半个小时。奶奶说该回去了,我妈还在家等着,菜都买好了,再不回去该念叨了。

回去的路上走得很慢。不是走不动,是不想走快。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人行道上,三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奶奶的拐杖点在水泥地上,哒、哒、哒,像是在跟我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合奏一很慢很慢的曲子。

“小邪,”奶奶忽然说,“你那个胖子朋友,下次一定要带来。奶奶给他做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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