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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第1页)

高铁到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窗外的景色从长沙的灰蓝色变成了雨村的墨色,远处的山像一团团被揉皱的纸,随意地堆在天边,山的轮廓线在暮色中变得模糊,像是谁用一支蘸了淡墨的毛笔,在宣纸上轻轻地画了几笔,然后就不管了,让墨迹自己慢慢地洇开。列车滑进站台的时候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汽笛声在空旷的站台上回荡了好几秒,像是在说“到了到了,终于到了”。

我和小哥从车上下来,站台上的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往一边飘。他手里还拿着那三样东西——剁辣椒、龙井、老吴头的茶叶——从长沙到雨村,一路拿着,没有放进箱子里。我拎着两个行李箱,收纳箱被他夹在胳膊底下,箱子的边角抵着他的腰,但他走得很稳,步伐没有因为多了一个箱子而变慢。

出站口,胖子站在那里。他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夹克,头好像长了一点,脸上的肉好像也多了一点,在北京那几天大概没少吃饭。他看到我们出来,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大步走过来,一把接过小哥手里的行李箱。他的动作很大,像是怕谁跟他抢一样。接过去之后他才看到小哥手里那三样东西,目光在那盒剁辣椒上停了一下。

“这什么?”他问。

“奶奶给我们做的剁辣椒。”我说。

胖子看了小哥一眼,小哥没有说话,把剁辣椒往怀里收了收。那个动作很小,但胖子看到了,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再问。他转身走在前面,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面上咕噜咕噜地响,声音在空旷的站台上回荡,像一辆很小很小的火车在黑夜中行驶。

胖子的车停在站前广场上,是一辆灰色的面包车,车身有些地方生锈了,后视镜上用胶带缠了好几圈,保险杠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但动机的声音很稳,听得出被精心保养过。他把行李箱和收纳箱塞进后备箱,收纳箱的盖子被压得鼓起来,他用手按了按,“咔嗒”一声,盖子卡住了。小哥拉开后车门坐进去,我坐他旁边,胖子坐上驾驶座,动了车。引擎的声音很低沉,在车内几乎听不到。

车子驶出了车站,拐上了通往雨村的路。路两边是黑漆漆的田野,远处的村庄有零星的灯光,像一颗颗落在地上的星星。天空中没有月亮,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黑色的绒布上撒了一把碎钻石。小哥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逝的夜色,手里还拿着那三样东西。剁辣椒放在膝盖上,龙井和老吴头的茶叶分别放在两边,排成一排,端端正正的,像三个在列队的小兵。

“天真,”胖子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你们这次回去,家里人都还好吧?”

“都好,”我说,“我妈给你带了东西。”

“什么东西?”

“腊肉,茶叶,藕粉,还有一堆,你自己回去看。”

胖子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上了一条更窄的路。路两边是竹林,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车灯照在竹子上,投下一道道斜长的影子,那些影子在路面上交错重叠,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这条路我走了无数遍,从雨村到镇上,从镇上到雨村,路边的每一棵竹子都认识我。它们站在那里,一年四季,不管我来不来,都在那里。

车子在院门口停下来。胖子熄了火,车灯灭了,周围一下子陷入了黑暗。我的眼睛过了几秒才适应过来,借着月光看到了熟悉的院墙、熟悉的铁门、门口那棵光秃秃的柿子树。树上的嫩芽已经变成了叶子,嫩绿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胖子下车,打开后备箱,把行李箱和收纳箱搬出来。行李箱太重,他拎着费劲,换了个姿势,把箱子扛在肩上。收纳箱被他夹在胳膊底下,箱子的边角抵着他的腰,他的身体微微歪着,像一棵被风吹斜的树。小哥从车上下来,手里还拿着那三样东西。剁辣椒、龙井、老吴头的茶叶,从长沙到雨村,一路拿着,没有放手。

院门开了。胖子先走了进去,把行李箱和收纳箱放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边,转身去开屋里的灯。灯亮了,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漏出来,在院子里画出一块很大的光斑。小哥跟着走了进去,我走在最后面,把院门关上,门闩插好。铁质的门闩在槽里滑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夜晚中很清晰,“哗啦”一声,像是在告诉这个院子——我们回来了。

院子里的菜地确实长了草,草比菜高,高的已经没过了膝盖,矮的也到了脚踝。青菜被草挤得东倒西歪,叶子黄,有的已经烂了,看起来奄奄一息。柿子树下落的叶子还没扫,堆在树根周围,被风吹得到处都是。石桌上落了一层灰,手指摸上去能划出痕迹。晾衣绳上还挂着几件衣服,是胖子走之前洗的,干了没收,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像几个没有身体的人在飘。

胖子站在院子中间,双手叉腰,环顾四周。“这几天我把菜地翻一遍,该拔的拔了,该种的种上。厨房我已经收拾过了,灶台擦了,碗筷都洗了,冰箱也清了。你们上楼看看,床单都换了新的,被子也晒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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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进屋里,楼梯口的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木楼梯上,把每一级台阶都照得很清楚。楼梯的扶手是木头的,漆面有些地方磨掉了,露出下面浅色的木头,摸上去有一种光滑的、被岁月打磨过的触感。我在雨村住了这么久,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这个楼梯。它每天都在,我每天上上下下,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它。今天我看了,从下往上看,木板与木板之间的缝隙里积着灰,扶手的转弯处有一个很小的缺口,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磕的。台阶的中间部分比两边凹下去了一点,那是被无数脚步踩出来的,每一个脚印都记录着一个人从这里走过的瞬间。

二楼,卧室。门开着,灯亮了。床单是浅蓝色的,印着很小的白色碎花,胖子新买的,不是以前那条。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并排放在床头,胖子的枕头是红色的,我的枕头是蓝色的,小哥的枕头是绿色的。三只枕头放在一排,大小一样,颜色不同,像三个不同性格的人并排躺在一起。

小哥把剁辣椒和茶叶放在床头柜上。三样东西排成一排,保鲜盒靠着台灯,茶叶罐靠着保鲜盒。台灯的光照在保鲜盒上,盒盖反射着暖黄色的光。剁辣椒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得更红了,辣椒碎和蒜末在透明的盒子里清晰可见,油汪汪的,像一盒被封存起来的热情。

“小哥,”我说,“你把东西放这儿干嘛?厨房不是有冰箱吗?”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回答。他的眼神在说——不放冰箱,不放厨房,就放这里,放我旁边。这是奶奶给我的,我要放在看得见的地方。

我在床边坐下来,床垫微微沉了一下。床单是新换的,有洗衣液的味道,还有被太阳晒过的味道,闻起来很安心。我往后一仰,整个人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灯,灯罩是白色的,里面有三个灯泡,两个亮着一个不亮。那盏灯从我来雨村的第一天就挂在那里,不亮的那个灯泡也是从第一天就不亮的。我们从来没有换过它,因为两个灯泡的亮度已经够用了,多一个少一个没什么区别。有些东西不必完美,够用就好。

“天真,下来吃饭!”胖子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带着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声。

我站起来,小哥也跟着站起来。我们一起下楼,走到厨房门口。胖子站在灶台前,围裙系得歪歪扭扭的,后面的带子快拖到地上了。灶台上摆着几盘菜,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炒蛋、酸辣汤,都是家常菜,但每一盘都冒着热气,香味在厨房里弥漫着,从门缝里飘出去,飘满了整个屋子。

“坐下,都坐下。”胖子把最后一盘菜端到桌上,摘下围裙搭在椅背上,坐下来,拿起筷子,看着我,又看了看小哥,嘴角弯了一下。

“天真,小哥,欢迎回家。”

他说“回家”的时候语气很轻,但那两个字很重。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酱汁的味道渗到了肉的每一丝纤维里,咸中带甜,浓郁得让人想叹气。胖子做的菜,跟杭州的不一样,跟长沙的不一样,跟任何地方都不一样。杭州的菜是甜的,长沙的菜是辣的,雨村的菜是——是胖子的。是那种不管你在外面吃了什么、走了多远、离开多久,一吃到嘴里就觉得“我回来了”的味道。

小哥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慢慢地嚼。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夹第二筷子的度比第一筷子快了不少。他没有说话,但他咀嚼的度在说——“好吃,我回来了。”

那天晚上胖子的呼噜声特别大。也许是喝了点酒,也许是一个人守了几天院子终于等到了人回来,心里踏实了。呼噜声从隔壁房间传过来,穿过墙壁穿过走廊穿过门缝,有节奏地响着,像一台老旧的动机在运转,不稳,但很真实。小哥的呼吸在他旁边起伏着,很轻,很稳。他的手指在被子下面碰到我的手指,不是故意的,是床太小了,两个人的手自然会碰到一起。但他没有移开,我也没有。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慢悠悠的,像是在跳一种很慢的舞。远处有竹林被风吹动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摇着一把很大的沙锤。

我闭上眼睛。明天要早起,把菜地里的草拔了,把厨房里的碗筷再洗一遍,把预约的客人名单对一遍,把菜单再确认一遍。日子要回到正轨了。不是杭州的正轨,不是长沙的正轨,是雨村的正轨——是那种早上被鸟叫声吵醒、中午被客人催菜、晚上被胖子的呼噜声催眠的、平凡到不值一提的、但又踏实到让人不想离开的日子。

这种日子,我以前不觉得有什么。在杭州的时候,觉得日子太慢了,想快一点。在那些不能说的岁月里,觉得日子太快了,想慢一点。在雨村,日子不快不慢,刚刚好。像胖子做的菜,咸淡刚好,火候刚好,出锅的时间刚好。所有的“刚好”加在一起,就是“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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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翻了个身,面朝小哥的方向。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月光中微微颤动。他的呼吸很均匀,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的手还在被子下面,指尖还碰着我的指尖。

“小哥,”我轻声说,“你说胖子明天会不会起不来了?他今天晚上喝了三杯,第三杯是自己倒的,没人劝他。”

他没有睁眼,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离得这么近根本看不到。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然后说了一个字:“会。”

他的语气很确定,好像他已经看到了明天早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胖子的脸上,胖子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嘟囔一句“再睡五分钟”,然后继续打呼。我和小哥在院子里喝茶,等他起来做饭。等很久。等啊等。等到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等到茶泡了三泡,等到肚子咕咕叫。

然后胖子从楼上下来,头乱得像鸡窝,眼睛肿着,穿着皱巴巴的睡衣,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们,说:“饿了?我煮面。”

那个画面在小哥的脑海里一定很清晰,清晰到他不等它生就知道一定会这样。因为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在雨村的日子就是这样,日复一日,看起来一样,但每一天都不一样。今天胖子的呼噜比昨天大了一点,今天小哥翻书的度比昨天慢了一点,今天我在睡前比昨天多想了你一会儿。

那些“一点”加在一起,就是我们在一起的时间。

我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听着胖子的呼噜声和小哥的呼吸声,慢慢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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