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营前一天下午,太阳还没下山的时候,大家就开始忙活了。
胖子在厨房里揉面,袖子卷到胳膊肘,整个前臂都埋进面团里,每揉一下,案板就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和面较劲。他揉面的力道很大,整个身体的重心都压在手上,面团在他掌下被反复折叠、按压,从一坨粗糙的疙瘩变成一块光滑柔软的面团。他揉完一盆面,用湿布盖好放在灶台角落,又开始揉第二盆。多揉一会儿,他说,面揉透了,蒸出来的包子才松软。
小哥在旁边准备馅料。他今天穿了那件洗了很多遍的灰色t恤,袖口松松的,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前臂。他在切猪肉,刀工比平时还稳,每一刀下去的厚度都差不多,肉丁大小均匀,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切好的肉丁放进大碗里,他又开始切葱姜,葱切成细末,姜剁成茸。所有的东西都切好之后,他开始调馅料——酱油、料酒、盐、糖、五香粉、香油,每一样都放得不多不少,像是脑子里有一本精确的配方。他用手把所有的材料抓匀,那个动作不像是搅拌,更像是给肉丁做按摩,手指伸进肉里,反复抓揉,让每一块肉都裹上调料的味道。
黎簇被胖子叫来帮忙擀皮。他站在案板旁边,手里握着一根擀面杖,面前摆着一块揪好的面团。他试着擀了一下,面皮擀得不太圆,边缘薄中间厚,形状也歪歪扭扭的。胖子在旁边瞥了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又递给他一块面团,慢慢来,不着急。黎簇没有抬头,了一声,把第二块面团放在案板上。第二块比第一块好了一些,虽然还是不圆,但至少形状没那么奇怪了。
苏万在旁边帮忙包包子。他不会擀皮,但包包子倒是上手挺快。他学着胖子的样子,把面皮摊在左手掌心,舀一勺馅料放在中间,然后捏着面皮的边缘,一圈一圈地折。第一个包出来有点歪,像个没睡醒的人歪着脑袋站着。第二个比第一个好,第三个又比第二个好。他的进步在第三个包子上已经很明显了——褶子虽然还是不够匀称,但至少每一折的间距都差不多。
杨好坐在角落里剥蒜。他身边放着一大碗蒜瓣,手指捏着蒜头,一搓,蒜皮就裂开了,露出白生生的蒜瓣。他把剥好的蒜瓣丢进另一个碗里,动作安静而持续,像一个不会累的机器在运转。秀秀在旁边帮忙,偶尔剥几颗,大部分时间在跟苏万说话。解雨臣坐在石凳上,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把那些线条照得很清楚。他在处理邮件,手指在键盘上快敲击,眼睛盯着屏幕,不时停下来看一眼,像是在等一个回复。黑瞎子没有过来帮忙,他坐在桂花树下的藤椅上,端着紫砂小杯,看着院子里这群忙活的人。他看得不紧不慢,手里的茶杯换了一壶新茶。
我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里面热火朝天的景象,觉得好像没有我插手的余地。胖子在揉面,小哥在调馅料,黎簇在擀皮,苏万在包包子,杨好在剥蒜,秀秀在打下手,小花在处理邮件,黑瞎子在喝茶。每个人都有事做,而且都做得很认真——他们在为明天的露营做准备,在做包子馒头当早饭。万一客人没吃早饭就来了,还能让他们带点在路上吃。这个想法是胖子提出来的,他说咱们是开饭馆的,不能让客人饿着肚子爬山。
天真,胖子头也不抬地喊了我一声,你别站着呆,去把蒸笼洗了。
来了。我走进厨房,从柜子里搬出那几层竹蒸笼,拿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我拿刷子一层一层地刷,水渍从蒸笼的竹缝里渗出来,带着陈年的面香气。蒸笼是老物件了,竹篾编的,边缘已经磨得光滑亮,泛着温和的光泽。那些竹篾被蒸汽和岁月浸润过太多次,颜色早就不是原来的淡黄色了,变成了一种暖褐色,像是被时间慢慢泡透了。
天真,胖子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你那个蒸笼洗完了没有?
快了。
洗完帮我递一下包子,我这边开始包了。
我加快了手上的度。水龙头的水还在哗哗地流着,蒸笼在刷子下出沙沙的声响,混着厨房里胖子揉面的声音、小哥切菜的声音、黎簇擀皮的声音、苏万包包子捏褶子的声音,还有院子里秀秀和杨好偶尔说话的声音。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没有谱子但每个人都在演奏的曲子。
包子包好之后,放进蒸笼,一层一层地摞起来。胖子在灶台上架起大锅,加水,放蒸笼,盖好锅盖。火点着了,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水很快就烧开了,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带着面粉酵后的香气。那股香气不浓烈,但很持久,慢慢地填满了整个厨房,又从门缝和窗缝里溢出去,飘到院子里,飘到桂花树下。胖子又揉了一盆面,这次是做馒头的。他说包子是带馅的,馒头是管饱的,语气很笃定,像在陈述一个真理。他揉面的时候力气比刚才更大了一些,似乎笃信做得越实在,客人就越能感受到我们的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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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在灶台前面看着火。火光映在脸上,热烘烘的。蒸笼在锅上冒着白汽,那些白汽像一层被风吹散的雾,在灯光下模糊了灶台上方的空气。锅盖的缝隙里偶尔有蒸汽挤出来,带着面香和肉香,白茫茫一片。
第一笼包子出锅的时候,大家都围过来了。胖子揭开锅盖的一瞬间,蒸汽猛地涌出来,模糊了所有人的视线。等蒸汽散开一些,蒸笼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二十多个包子,白白胖胖的,每一个褶子都分明地排列着,像是被认真摆弄过的。包子皮是松软的,表面光滑,没有塌陷,每一个都站得直直的。胖子夹起一个,吹了吹,咬了一口,里面的肉馅在灯光下冒着热气,酱色的肉汁从咬口处渗出来,在白色的包子皮上洇出一圈深褐色的印记。嚼了两下,咽下去,点了点头。行了,他说,这个馅调得刚好。
大家都尝了一个。秀秀咬了一小口,包子皮松软,馅料的汤汁浸透了包子皮的内层,那层皮吸饱了肉汁之后变得透明亮,像一扇被灯光照亮的窗户。苏万吃的时候很认真,像是在品味每一点滋味的变化。黎簇吃得太快了,被馅料烫了一下,嘶了一声,端着那个咬了一口的包子放到嘴边吹了又吹,等它凉了才继续吃。杨好接过胖子递来的半个包子,安静地吃着,嚼得很慢。
黑瞎子也走过来拿了一个。他没有立刻吃,先把包子翻过来看了看底部,又凑近了闻了闻,然后才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之后,他说了一句:不错。
胖子看着他,像是在等他说更多。黑爷,就?没别的了?
你还想要什么?黑瞎子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嚼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不错’已经是最高评价了。
我坐在灶台旁边的矮凳上,手里捧着一个热包子,慢慢地吃着。面皮是软的,在嘴里化开,带着麦香和一丝回甘。馅料的汤汁渗进面皮里,被热气蒸透了,咬一口,鲜咸的肉汁和松软的面皮在口中融为一体。我嚼了很久,没有急着咽下去。火光在脸上跳动着,把石墙和灶台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
蒸完包子又蒸馒头。馒头出锅的时候,白白胖胖地挤在蒸笼里,像一群紧挨着取暖的小动物。胖子把它们一个一个地夹出来,放在竹匾上晾着。竹匾不够大,他又从屋里找出了第二个竹匾,把馒头一排一排地码好,码得整整齐齐的,像在接受检阅。
天已经全黑了。院子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那些刚出锅的包子和馒头上,白生生的,冒着微微的热气,像是刚出生的、被灯光照亮的云朵。
行了,胖子把最后一个馒头码好,拍了拍手,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天早点睡,明天要早起。
大家散了。秀秀和杨好已经上楼了,苏万也回房间了,黎簇磨蹭了几下也被胖子赶着走了。解雨臣合上电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看了我一眼,你也早点睡。他走了。黑瞎子从桂花树下站起来,端着紫砂小杯,也走了。院子里只剩下了我和小哥。
我坐在灶台前面的矮凳上,已经没有什么事了。火已经熄了,锅里的水也凉了,蒸笼叠好放在墙角,竹匾里码着包子和馒头,在灯光下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可我还没有站起来。
小哥,我说,你说明天那些客人,会喜欢我们做的包子吗?
他想了想。会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他没有回答。他走过来,在我旁边的另一个矮凳上坐下来。矮凳有点矮,他的膝盖高高地支着,胳膊搭在膝盖上,侧过头看着我。
胖子的面揉得好。他说。
馅调得好。
火候也好。
我看着他。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几个不需要证明的事实。但他说的不是那些客人的反应,是胖子的手艺。他相信胖子的手艺,就像相信太阳第二天会升起来一样。那些客人吃了包子之后露出什么样的表情、说出什么样的话,他不在乎。他相信胖子做的东西,只要吃了,就会让人觉得——这个不错。
我站起来,把矮凳搬回墙角。叠好的蒸笼靠在墙边,竹匾里码着刚出锅的包子和馒头,白生生的在灯光下冒着最后一点点热气。明天早上,它们会被装进保温箱里,带上山。那些客人会在池塘边的晨光中吃到它们,也许还会说一句。也许不会说,但他们的表情会说话。表情骗不了人。
走吧,我说,睡了。
夜风穿过院子,从竹林那边吹过来,带着露水和草木的气息。远处的山脊在月光下像一条深色的轮廓线,起伏着,延伸着,消失在夜色深处。院子里只有月光和影子,包子和馒头在灯光下安静地排列着,像一个准备好了的承诺——明天会很好。
我上楼,躺在床上。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带。我在那道细长的月光中闭上了眼睛,慢慢地睡了过去。明天,客人们会来。我们要带着他们上山,走过那些被晨露打湿的石板路,穿过那片在晨光中绿得亮的竹林,走到池塘边。那里有荷花,有萤火虫,有干净的空气和清澈的水。还有包子和馒头。
而长生这件事,还在那里,像一条河,在地下静静地流着。每天按摩还在继续,每天喝药还在继续,每天早上去那些安静的地方坐着还在继续。那些事藏在日常的缝隙里,不显眼,不张扬,但从未中断。我现在做的那些事,跟长生有没有关系?有。那些草药的成分,那些按摩的手法,那些早上被带去的树和石头和竹林——它们都在那条河的河道里,静静地流着。
但那又怎样呢?日子照样过。胖子的面照样揉,小哥的馅照样调,蒸笼的蒸汽照样冒。我照样吃,照样睡,照样在这个院子里坐着、站着、走着。长生那条河在看不见的地方流着,但只要它不淹到这个院子来,不把这些人冲走,那就没什么好在意的。他们都在这里。包子和馒头在竹匾里晾着,明天就会被装进保温箱里带上山。客人明天会来,会说,会说。生活还在继续,我已经开始期待明天的晨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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