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喜来眠打烊之后,大家各自散了。秀秀回房间打电话,声音从二楼窗户传出来,隔着一层玻璃闷闷的,像是在跟同事安排下周的工作。三小只在院子里打牌,黎簇的声音最大,苏万偶尔说两句,杨好全程不说话。胖子在厨房里收拾东西,锅碗瓢盆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我坐在石凳上,靠着石桌,看着天上的星星。今晚的月亮还没出来,星星特别多,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黑色的绒布上撒了一把碎钻石。小哥在旁边看书,台灯从屋里牵出来,放在石桌上,暖黄色的光照在书页上。
黑瞎子从院门走了进来。他手里端着那个紫砂小杯,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他走到石桌旁边,在小哥对面坐下来,看着小哥手里的书,沉默了一会儿。
哑巴,他说,那本书,你看到哪儿了?
小哥翻了一页。快了。他说。
快了是快了?
最后几章。
黑瞎子没有再问。他端起紫砂小杯喝了一口茶,然后把茶杯放在石桌上,看着杯子里的茶汤。茶汤在灯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像一小杯被浓缩过的夜色。
大徒弟,他说,你过来。
我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抬头看着我,墨镜架在鼻梁上,看不到他的眼睛,但他的嘴角是平着的。
明天早上,早点起来,他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到了就知道了。
又是什么调理的内容?
他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把紫砂小杯端起来,转身往院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看着我。早点睡。他说。
他走了。院门关上了,插销插好,铁质的门闩在槽里滑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夜晚中很清晰,一声,像是这个夜晚被关在了门外。
我回到石凳上坐下来。小哥已经从书里抬起头了,看着我。
他说明天早上要带我去个地方,我说,不知道去哪。
小哥翻过一页书,没有说话。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翻页的手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我一直在看他根本注意不到。他大概知道黑瞎子要带我去哪。他不说,不是因为不想告诉我,是因为他说了,那个地方就不是到了才知道了。黑瞎子想让我自己看到,他尊重这个安排。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我就醒了。窗外的光线是灰蓝色的,刚从黑夜和白天之间的缝隙里渗出来。小哥不在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得端端正正。我穿好衣服下楼的时候,黑瞎子已经站在院子里了。他今天没穿那件白色短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墨镜架在鼻梁上,嘴角没有叼烟。
走吧,他说。
我跟着他走出了院门。巷子里很安静,石板路上还有昨夜的露水,踩上去微微有些滑。村里的狗还没开始叫,鸡也还没打鸣,整个村子都还在沉睡中。黑瞎子走在前面,步伐比平时慢一些,像是在配合我的度。我们出了村子,拐上了一条小路。路两边的田野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绿色,稻叶上挂满了露水,在晨光中像无数颗被遗落在田野间的细小珍珠。路是土路,走起来软软的,露水打湿了鞋面。远处的山还在雾里,山顶上有一层薄薄的白气,像被谁盖了一层很轻的纱。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黑瞎子在一棵大树前面停下来。是一棵老榕树,树干粗得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大得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无数的气根从枝头垂下来,像一道道棕色的帘幕,在晨风中轻轻晃动。树下的地面很干净,没有草,只有被踩实了的泥土。
到了。黑瞎子说。
我站在那棵榕树前面,等着他说什么。但他没有说话。他走到树干旁边,背靠着树干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烟盒,抽出一根烟,叼在嘴角,但没有点。
瞎子,你带我来这里干嘛?
他看着远处田野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以前,他说,有个老朋友告诉我,如果有一天你觉得时间不够用了,就找一棵老树。坐在树底下,想一想,你现在做的事,值不值得你花掉这些时间。
我看了看那棵榕树。树冠很大,气根很多,树干上布满了青苔和藤蔓。它在这里站了很久,久到比这个村子还老,比任何生活在这里的人都老。
我现在做的事,我说,值吗?
你觉得呢?
我沉默了一下。清晨的风吹过来,带着露水和草木的气息。远处有鸟叫了几声,不是那种很吵的鸟叫,是很清脆的、一下一下的。
我说。
黑瞎子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指间转了转。那就行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回去吧,胖子该做早饭了。
回去的路上,他走在我旁边,没有说话。晨光从山脊线上漫过来,把田野和村庄都染成了金色。村子里的狗开始叫了,鸡也开始打鸣了,烟囱里冒出第一缕炊烟,新的一天开始了。
那个长生套餐还在继续。每天喝药,每天按摩,每天早上被黑瞎子带去某个地方——有时候是那棵榕树,有时候是后山的一块石头,有时候是竹林里的一片空地。那些地方都很安静,没有人。去了之后他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坐在那里,让我也坐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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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原理。也许跟那些地方的风水有关,也许跟那些地方的空气和水有关,也许黑瞎子只是觉得我需要多走走、多看看、多坐坐。我不确定,但我不问。他带我去,我就去。他让我坐着,我就坐着。他让我回去,我就回去。那些地方都在变化——榕树的气根比以前长了一点,后山那块石头上的青苔比以前厚了一点,竹林里的空地比以前干净了一点,像是有人定期在那里打扫。我的身体也在变化。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变化,是那种很微小的、很缓慢的、像树在生长的变化。以前爬楼梯会喘,现在不喘了。以前熬到晚上十点就开始犯困,现在能撑到十一点了。以前手脚总是凉的,现在暖了。
这些变化,我都能感觉到。
胖子也感觉到了。他记录的本子上,那些数据和记录越来越多。他不再只是记录吃喝睡和天气,他开始记录一些新的东西——我的指甲生长度、头掉落的数量、每天醒来时眼睛有没有水肿、舌苔的颜色。他记录这些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像是在写一份很严肃的实验报告。
小哥也感觉到了。他不再只是每天看那本书,他开始在书页的空白处写字。那些字很小,很密,像是某种加密的笔记。我偶尔能看到其中的一些词——。那些词像是一把钥匙的齿痕,拼在一起,大概能打开一扇我还没看到门的房间。
有一天晚上,我在院子里泡脚,解雨臣在旁边坐着。他的脚泡在盆里,微微蜷着,热气从水面升起来,模糊了他膝盖的轮廓。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然后他睁开眼,看着院子里的红灯笼,看了很久。
无邪,他说,你最近气色好了很多。
是吗?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把脚从盆里抬起来,水珠顺着脚面滴落。他擦干脚,穿上拖鞋,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看着我,那一眼很短,瞎子那套东西,有用。
他没有说那套东西是什么。他也不需要说。我点了点头,了一声。我们之间不需要把话说完。有些话说一半就够了,剩下的一半留给沉默。
喜来眠还在开着,每天三十桌,雷打不动。日子过得慢,但我能感觉到那些细微的变化在生。我不知道那个长生套餐最后会把我带到哪里去。也许真的能多活几年,也许不能。但每天早上去的那些地方,那些树、石头、竹林,它们不说话,只是在那里。我坐在它们旁边,风从它们身边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
我想,这大概就是的一部分。不只是活得久,是在这些日子里,有人愿意为你花时间,带你去一些安静的地方,坐在那里,什么都不说,等你想清楚——值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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