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营结束之后的第二天,小花就开始看频繁的手机了。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眉毛和鼻梁照得清清楚楚,他坐在石凳上,拇指在屏幕上上下滑动,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肩膀比前几天紧了一些。那种紧绷感,像是水面上平静无波,但水面下已经有暗流在开始涌动。
秀秀也在看手机。她坐在台阶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键盘声哒哒哒地响着。她偶尔停下来看一眼屏幕,眉头微微皱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太满意的消息。她打电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那个方案我上周看过了你还没改好?今天就必须要了。行,那你快点,下午给我。她把电话挂了,长出了一口气,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仰头看着天。
小花,我说,你什么时候走?
小花把手机放下来,锁了屏幕,手机背面朝上放在石桌上。明天上午。他说。已经订好票了。
秀秀呢?
也明天。秀秀从电脑屏幕后面抬起头,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揉了揉眼睛,跟小花一趟飞机。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能不能多住几天——我知道他们能待到现在已经是尽力了。
那天下午的院子里,有一种最后一顿的氛围。胖子在厨房里忙了很久,做了比平时更多的菜。他把能想到的好东西都端上了桌,一条清蒸鱼、一盘红烧肉、一碟辣炒花蛤、一锅莲藕排骨汤。他把菜端上桌的时候,围裙的带子松了一边,他也没顾上系,就那么歪着带子端完了一桌子菜。一家人围坐在石桌旁边,像一场临时起意、却又不约而同地延长了的仪式,没有人说破,但每个人都在用筷子夹菜的动作里多停留了一会儿。
吃完饭之后,大家在院子里坐着。天还没全黑,西边的天还有一抹橘红色没有褪干净。秀秀坐在台阶上,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看着院子里的柿子树,好像在认真记住它叶子的形状和光线的角度。她的目光在树干上停留了一阵,在叶子上也停了一会儿,像是要把整棵树装进一个不会落灰的角落。小花坐在石凳上,没有看手机,没有看电脑,也没有看书,就那么坐着,目光落在远处的山脊线上,但山脊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正在变暗的天,和一缕即将消散的云。
黎簇他们三个坐在院子角落的花坛边上。黎簇在低头看自己的鞋,杨好坐在他旁边,耳机挂在脖子上,这次连音乐都没有放,只是安静地坐着。苏万坐在最边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翻页,就那么捧着。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比平时早。窗外的天刚亮,灰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线。我穿好衣服下楼的时候,小花已经在院子里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浅灰色的衬衫,深色的裤子,皮鞋擦过了,在晨光中泛着微微的光。他的行李箱靠在墙边,深棕色的,跟来的时候是同一只,箱子的边角被机场的传送带磨出了几道白痕。
秀秀也下来了。她穿了一件白衬衫,头扎起来了,背着一个小包,手边放着一个行李箱,粉色的,轮子上还沾着雨村的泥。她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石桌、菜地、柿子树、厨房的窗户——像是在做最后一次清点。
胖子从厨房里端出两碗面,放在石桌上。吃了再走,他说,面是现擀的,汤是昨晚熬的。
小花在石凳上坐下来,拿起筷子,低头吃面。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认真品尝这碗面的每一根面条、每一口汤。
秀秀也坐下来,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她喝完之后把碗放下,对着胖子说了一句:胖子,你这面,北京难吃到。
那你就多回来。胖子站在旁边,围裙还系在腰上,他低头看着秀秀面前的碗,那里面还剩着半碗面,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映着晨光,微微地晃动着。
吃完了面,秀秀把碗筷收拾好,放进厨房。小花也站了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行李箱的拉杆拉出来,他握在手里,掂了掂,那里面装着他来的时候穿着的东西,还有这几天在这个院子里攒下来的、看不见的重量。
黎簇、苏万、杨好也来送行了。黎簇站在门口,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解雨臣和秀秀,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口,最后还是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苏万站在黎簇旁边,推了推眼镜,说了一句:路上小心。杨好没有说话,但他摘下了耳机,捏在手里,看着他们。
黑瞎子坐在桂花树下的藤椅上,端着紫砂小杯。他没有站起来,但他把墨镜摘下来了,挂在口袋上。到了个消息。他说。
小花看着黑瞎子,点了一下头。
胖子站在皮卡旁边,已经动了车。车窗摇下来,他探出头看了看院子,目光在解雨臣和秀秀身上各停了一下。上车吧,他说,我送你们去镇上坐高铁。他把车窗又摇上去半截,闷闷的声音从玻璃后面传出来,早点回来。
小花拉开车门,在副驾驶坐了下来。秀秀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把背包放在膝盖上,车窗摇下来,她的手搭在窗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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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卡慢慢驶出了巷子,在拐角处顿了一下,像胖子在等一个招手或一个喊声。但没有人招手,也没有人喊。只有动机的声音渐渐远了,在村口的石板路上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听不见了。
院子空了。石桌、石凳、菜地、柿子树、厨房窗户都在,少了两个人的呼吸和脚步声,空气里的重量就轻了一些。黎簇还站在门口,双手插在口袋里,没有说话。杨好站在他旁边,耳机捏在手里,没有戴上。苏万站在台阶上,那本书还夹在胳膊底下,也没有翻开看。
黑瞎子坐在桂花树下的藤椅上,紫砂小杯端在手里,看着院门口的方向。晨光从柿子树的叶子间漏下来,在他的肩膀上投下一块块细碎的光斑。
行了,他说,日子还要过。
那天下午,我在院子里坐着。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石桌的影子拉得很长。菜地里的青菜在阳光下绿得亮,那些叶子在午后热起来的风里微微卷着边,像在打盹。苏万坐在台阶上看书,黎簇在石凳上趴着,杨好坐在花坛边缘,没有听歌,也没有呆,只是坐着。
师兄,苏万从书里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你下午不睡觉?
不困。我靠在石凳上,也看了他一眼,小花和秀秀应该到了吧?
快到了吧,他们上午走的,现在应该已经到北京了。苏万看了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的镜片上,秀秀刚才了朋友圈,说雨村再见,配了一张池塘的照片。
给我看看。
苏万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的照片,是露营那天早上拍的,池塘里的荷花在晨光中开着,水面上有薄薄一层雾气,荷叶的边缘被阳光勾出一道金色的边。照片的构图很随意,像是随手拍的,但那种随手里有一种想记住这一刻的认真。
还有一张。苏万划了一下。
第二张照片是小花的,没有配文字。照片里是喜来眠的牌子,木质的,字是刻上去的,刷了深色的漆。拍摄的时间大概是傍晚,牌匾旁边的白墙上映着斜阳的光线,在地上投下一道斜长的影子。他在傍晚光线最好的时候按了快门。
我看了一会儿,把手机还给苏万。他们到了就好。
院子里的阳光慢慢地从西边移到东边,影子也跟着转了一圈。黎簇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趴在石桌上,脑袋枕着胳膊,呼吸均匀。杨好终于把耳机戴上了,但没有放歌,大概只是想安静一会儿。苏万又翻了几页书,翻书的声音在安静的午后很清晰,像是一个人在跟一页一页的纸慢慢对话。
黑瞎子从屋里走出来,在桂花树下的藤椅上坐下来,紫砂小杯端在手里。他看了看趴在石桌上的黎簇,又看了看台阶上看书的苏万,又看了看花坛边上坐着的杨好,把紫砂小杯放在茶几上,合上眼睛,开始午睡。
我坐在石凳上,看着院子里的这几个人。黎簇趴在石桌上,呼吸均匀,嘴角还有一点干掉的痕迹,大概是口水。苏万在台阶上,书已经合上了,放在膝盖上,也在打盹。杨好靠着花坛边缘坐在地上的阴影里,头靠着墙,像是在听远处的声音,又像是在等这个午后过去。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阳光照在眼皮上,暖暖的。
先走的人已经到北京了。他们会在机场分开,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回到各自的公司,回到各自的生活里。他们走的时候没有回头,但了朋友圈,照片是池塘和喜来眠的牌子,像是把一部分也留下来了。
留下的人还在雨村。没有人在做惊天动地的事情,也没有人在操心长生不老的秘方。胖子在厨房里为晚饭备菜,黑瞎子在藤椅上打盹,三小只在院子里各自安静地待着,像是在等暑假再长一些、再慢一些。我坐在他们中间,晒着这个夏末的太阳,觉得日子就该是这样——有人走,有人留,留下来的那个人不急,因为走的人还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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