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轻柔柔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江家刚出事那几年,江契是很怕黑,不论白天晚上灯都没关过,但后来他不怕了,太久了,他已经分不清是他忘记了还是麻木了。
江契没回他,他口干得厉害,“我想喝水。”
纪应礼忙起身,将手边的水杯拿上朝他走了过去,借着笔记本荧白的光,江契看到水杯旁边还有一个药瓶,但看不清楚是什么药,不知出于何种心理,他问了句,“你生病了?”
纪应礼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桌上的药瓶,满不在乎地随口回道:“老毛病了,没什么事。”
江契看着离他越来越近的纪应礼,他的外貌并没有怎么变,还是十年前的样子,漂亮得让人一眼难忘,只是眼里的疏离过于浓重。江契分不清是岁月使然,还是他们本就如此。不过对他来说也不重要了。
纪应礼把水杯递给江契,江契接过来一口就喝干净了,总算好受了些。
江契握着空杯子,时隔多年对上纪应礼的视线,他内心很平静,怀春的年纪早已过去了,物是人非自然不必再念过往。
“我能走了吗?”
等了好一会儿,纪应礼才沉着声音轻劝了他,“下雪天,这里又偏僻,还是等明天早上再走吧。”
江契回身看向窗外,可是太黑了,什么都看不到,看不见雪,也看不见风。
“行。”
江契走到沙发上躺下,纪应礼喊他,“去楼上卧房睡吧。”
他的声音自始至终很轻,似乎是怕惊扰了什么,这种奇妙的感觉让江契觉得他好像在做梦,他依稀记得他曾做过很多类似的梦,但后来他慢慢地不再做梦,也忘了之前的梦,可空气太冷了,冷得他全身都冰沁沁的,这是现实才会有的感触。
故而江契拒绝了,“不用,明天一早我就走。”
以前他从没想过,但现在他看着纪应礼较之以前越发出色的容貌忽然想,十年了,或许纪应礼孩子都两个了吧,他要是遇上不知该如何自处。
纪应礼垂下长长眼睫,遮住了眼中翻涌的情绪。
两人都没再说话,纪应礼坐回了办公桌,江契抱着毯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双手抱着胸尽量让自己暖和些,他感受到纪应礼的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灼热的,滚烫的,毫不掩饰。
江契不明白那是什么情绪,酗酒多年,他的脑子也糊涂了。
以前他觉得纪应礼恨他,所以把他关起来,可是纪应礼没有关他,那这算什么呢?
江契想不明白,他太累了,这些对他来说都不重要了,他自有归处。
第二天一早,江契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大大的落地窗能清晰地看到窗外的景色,大雪皑皑,一片白茫茫,青翠的罗汉松被积雪覆盖,只露出零星的绿色。
客厅里壁炉烧得旺,橘黄的火舌卷着柴火,释放出灼热的气息,整个客厅都暖融融的。
纪应礼还在办公桌前坐着,像一尊石像。
江契扯下身上裹得紧紧的毯子,起身看向他,语气平静,“我走了。”
纪应礼起身送他,递给他一张卡,“小心些。”
江契低头看着那张质地华贵的黑金色卡,是多年前他给纪应礼的那张,他曾以为这辈子不会拿回来,结果还是拿回来了。
江契什么也没有说,转身推开了门,凛冽的寒风瞬间就将身上的暖气吹得一干二净,胸腔里寒风倒灌,短短几分钟双手就被冻得没有知觉。
身后的视线一直在,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江契亦没有回头。
江契去了公墓,江云华,唐玥夏,江止,纪青梧,纪青桐,秦自闲,林君辰。七个墓一溜排,照片上每个人都在笑。
江云华坐在办公室里,穿着他常穿的黑西装。
唐玥夏站在游轮上,碧海蓝天,笑得灿烂。
江止坐在疗养院的窗前,手里捧着一本书,笑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纪青梧吊儿郎当的,校服也不好好穿,笑得很勉强。
纪青桐坐在七中的教室,笑得腼腆。
秦自闲站在樱花树下,花落如雨。
林君辰站在池塘边,莲叶蓁蓁。
永远停在了最美好的年纪。
旁边有两座空坟,江契本想买下其中一座,却被告知已经卖出去了。
墓地每天都有人打扫,江契想做点什么都做不了,最后只能坐在唐玥夏的墓前,抱着她的墓碑,轻喊了一声,“妈。”
天太冷了,一张嘴,风像刀子刮进嘴里,扎得喉咙生痛。
白雪纷纷,寒风呜咽,好似回应。
如果说江契这辈子还有什么心愿未了,那就是跟家人死在一起。
江契打算死在这儿,但出了点小意外,天刚黑,纪应礼就来了。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只是在走到江契跟前的时候,身上已落满了雪。
纪应礼目光含着滔天的情绪,声音却冷淡淡的,“江契,跟我回去。”
江契抬眸看了他一眼,毫不犹豫地拒绝,“我不回去了。”
纪应礼也没有劝,只是在旁边坐了下来,他靠了上去,挡住了墓碑上笑得开怀的江止。
纪应礼看起来比江契更想死,因为他一动也不动,任由雪花落在他身上,很快就落了薄薄一层,而江契觉得不舒服还要撇一下,把雪花从脸上拍下去。
江契本来想自己死了就算了,但现在纪应礼这样子让他很不舒服,死去的人太多了,他不想纪应礼死他前边,他刚要说话,就看见一个人急匆匆地跑过来,那人一身笔直的黑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是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