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晦想起了那场面,眼里露出笑意来:“你不是也将写着情诗的红笺夹在我呈给卿相的粮收帐簿里,连着好几日他看我的眼神都很怪异,我还沉浸在粮食丰收的喜悦里一无所察,后来他特意邀我夜谈,才把这件事说个清楚。”
他说着往昔,那双灰败的眸子在此时有了片刻的光彩,公仪修看着:“之后我们去绵留巡察水患,我乘坐的小舟行至一半底儿掉了,不仅差点落水喂了鱼虾,还生了好大的一场病。”
那时他们虽有不和,却也会在忙碌时一起彻夜办公,一人一角,一灯一案,一夜一句话不说。
公仪修盯着他出神,又忽而转开目光去。
光明不可见,往事不堪追,鱼晦眼中的笑意和光彩很快淡去,又变成一片灰雾,他微微抬脸,目光看向公仪修:“公仪修,你呢,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公仪修冷了语气:“别问不合时宜的话。”
鱼晦不肯放弃:“是从绵留那场水患开始的么?”
那年绵留暴雨发水,洪流决堤,鱼晦和公仪修一同前往督察巡看。去了才知,水患远比城府报上来的更为严峻,鱼晦回云京呈报请援,而公仪修则因落水生病留在绵留继续督办赈灾。
这差事并不好办,他发着热淋泡在大雨浑水里,要跟互相推托责任的地方官员们周旋,要督办修堤,还要安抚越来越绝望暴躁的灾民。
那些被大水吞没掉了房屋和亲人的百姓,起初只是怨怪着老天,后来就开始怨恨朝廷,再后来,他们的绝望崩溃、怨恨愤怒皆数指向了声嘶力竭安抚着他们的公仪修。
起初只是轰乱时不小心有一双手推了他,很快,他被暴动的灾民团团围住,他的声音被激愤和怨骂淹没,无数双手推着他,搡着他,把他从堤上推入了洪水中……
鱼晦带着赈济的人马和物资到绵留的时候,公仪修的病已经好了。
防洪大堤正在有序修建。堤坝不远处,搭造起了一座祭台,祭台上供奉着一座看不清模样的石雕神像,祭台下几个人带着面具跳着傩舞,灾民们皆数跪拜在神像前,高声地祈祷着。
公仪修就站在不远处,冷漠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那时,他的做法便为人诟病,可也不过只是觉得他手段有些偏诡,回到云京后,他与往常也无不同。如今细想,那件事,却是处处存在古怪。
公仪修见他神色,轻嘲一笑:“是从时候开始的,重要么?压死骆驼的,也不是最后一根稻草。”
鱼晦沉默了下来,怅然若失,公仪修起身:“时辰还早,你睡吧。”
鱼晦雀突然抬手拽住了他的衣袖:“公仪修,能给我一册,空白的竹简么?”
顺势
子夜寂静,旁边屋里还亮着昏暗微弱的亮。
公仪修推门进来,见鱼晦披着衣裳坐在书案前,案上琉璃灯里的灯油将要燃尽了,灯盏将息未息,无人察觉。
他走近,见他一手握着刻刀,一手摸着竹简,正专注地往竹片上刻字。
竹简细长,刻刀锋利,一笔一划全靠摸索和感觉,他指上已有数道伤口,鲜血浸染在竹简上,斑驳一片。
公仪修挥退了打盹惊醒的侍从,在静谧里问鱼晦:“你要用这种方式来写你没写完的书稿么?”
鱼晦微微抬头,微弱的光芒照在他的面庞上:“你给了我启发,若我从此再不见光明,这种方式便很好,既可以辩读,也可以书写。”
公仪修看了他片刻,又看向他刻写的书简,在斑斑血迹间辨认歪歪扭扭的刻痕,隐约可认是“大道之行”几个字。
他蹲下身,轻笑着问:“鱼晦,你的大道上,可容得下我么?”
鱼晦没直面回答他的问题,他微微偏转双眸,似乎想把目光落在公仪修身上,“我才知道,你也在云京学宫读过书,时间比我更早些,我去学宫的时候,你已经入仕了,这么算,我要称呼你一声学长。”
公仪修道:“可不敢受。”他眼底露出几分警觉,审视着眼前人:“我跟你同僚多年,也从不见你正眼瞧过我,如今怎么打听起我的从前了。”
鱼晦手指摸着竹简:“正因为从前从没有认真地看过你,所以想要多些了解,只是,我双目失明,现在也看不清你了,只能跟人打听几句。”
公仪修看着他:“怎么突然想要了解我?”
鱼晦沉吟片刻,道:“这几日,我反复地想了你说的那些话,你我道不相同,可究其根本,不过是各为所求,你为你的道义无反顾、问心无愧,我又有什么立场来妄言定论、执笔批判。”
公仪修看着他沉默不语,鱼晦在越发微弱的灯火里轻轻叹息,而后便拿起刻刀继续在竹简上刻字。
四周的黑暗漫涌,将这张书案围困为萤火般的微芒中,琉璃灯盏靠近鱼晦,他还亮在灯影里,公仪修的半边身影却已浸沉入暗夜。
刻刀划过竹片的声音细微,尖锐的刀尖追逐着指尖,稍不留神就会割到指腹,很快留下血来,流浸在刻痕里,把笔画染的鲜红。
暗夜在无声里侵袭蔓延,在即将要彻底吞没公仪修的时候,他突然站起来,绕过书案坐在了鱼晦身边。他无言无声,动作行云流水,将鱼晦从后拥压在怀下,握了他的手,引着他执刀刻字。
灯盏彻底熄灭掉了,内室陷入一片昏暗,淡淡的血腥味飘散,与公仪修袖间的味道纠缠交融。
很快,清朗的月光便从窗里透了进来,皎洁清辉投在案上,照亮在刀锋游走的竹简上,“天下为公”几个字笔锋端正的从交握的手底刻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