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尔梅德捂住头。指甲陷进头皮里。他觉得房间在转,天花板在往下压,地板在往上翻。血管在太阳穴里一下一下地跳,像是有人拿锥子在往里钉。
他又吼了一声,嗓子已经哑了,像是被砂纸磨过。都给我滚!
他伸手去抓,抓到就丢,光球被他甩出去,撞在墙上、天花板上、玻璃上,又飘回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白光铺天盖地,照得他睁不开眼。
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这些被剥离出去的东西来管我的事了?!
他踹翻了椅子。椅子倒下去,脚朝天,出一声闷响。他又推倒了衣帽架,外套滑下来堆在地板上。他抓起一个靠枕扔向窗户,靠枕砸在玻璃上弹回来,落在地毯上,咕噜滚了半圈。
光球还在转。一圈一圈,白光刺眼,像刀刃的反光。
迪尔梅德弯下腰去,双手抱着头蹲在地上。膝盖抵着胸口,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他喘得厉害,喉咙里出一种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是哭,又像是笑。
然后他开始说胡话。含混的,碎片的,字和字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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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揪着自己的头,几缕金色的断缠在指缝里。他的声音高高低低,一会儿像在跟谁吵架,一会儿又压成耳语。
光球们还在说话。它们在房间里交错飞行,声音叠在一起,分不清谁在说哪一句,温柔的语气压成一片嗡嗡的噪音。
迪尔梅德突然不动了。
他蹲在那里,双手还抱着头,但整个人僵住了。呼吸也停了半拍。
光球们同时停住。所有声音一起消失。房间里安静得像是被抽空了。
然后光球开始往回缩。一颗接一颗,没入他的胸口,没入他的肩膀,没入他的脖子。白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像退潮,从天花板退到墙壁,从墙壁退到地板上,最后什么也不剩。
迪尔梅德慢慢站起来。
他站在房间中央,两只手垂在身侧。头有几缕贴在湿漉漉的额头上。他的眼睛睁着,但没有焦点,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然后他的眼珠慢慢转了一下,落在了角落里。
一个披着黑袍的身影站在窗帘前面。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长相。他向迪尔梅德张开双臂,声音温柔得像在唱摇篮曲。
『过来……我亲爱的孩子……』
迪尔梅德死死盯着那个影子。魔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握在了手里。他抬起来,杖尖直指那个黑袍人,嘴唇动了一下,吐出一个咒语。
一道死咒劈过去。黑袍人被击中,微笑着散开了,像烟被风吹散。
『迪尔梅德……』
另一个声音从右侧响起。他转过头。
一个酷似安格斯的身影站在房间的另一头。他温柔地笑着,但身体忽明忽暗,像信号不好的画面,一帧一帧地跳。
『迪尔……我爱你,迪尔。你是我最爱的孩子……』
迪尔梅德盯着那张脸。嘴唇在抖。他往前迈了一步。
安格斯的身影忽然变了。肤色褪成惨白,五官扭曲,变成另外一个人——安温。
迪尔梅德停住了。
迪尔梅德的眼睛瞪着那个白色的影子,眼白里的血丝密密麻麻,像蛛网。他的呼吸变轻了,变浅了,嘴唇翕动着,几乎听不见声音。
然后周围的一切开始融化。
酒店的天花板像被水浸湿的纸一样往下塌,壁纸褪色、剥落,露出底下的树皮。地毯变成泥土和落叶,松软的,踩上去会陷下去。空气变了味道——霉腐的树叶、潮湿的树根、远处传来的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低低的声音。风从树梢穿过,把头顶的枝叶吹得沙沙响。
他站在一片树林里。天是灰的,看不出来是清晨还是傍晚。树很高,树干很粗,树皮上长满了青苔,摸上去是湿的。他低头看自己,双手还是那双手,但变小了。
温暖通过体温传来,他正被人抱着。
安温穿着黑袍。那件黑袍宽大而陈旧,袖口沾着干涸的血迹。他低着头看着迪尔梅德,脸上带着一个温柔的、说不清是悲伤还是平静的表情。
那双惨白的手环在迪尔梅德的背上,把他搂在怀里,贴着他的胸口。迪尔梅德能听到他的心跳。
安温在说话。嘴唇在动,声音也有,但迪尔梅德一个字都听不清。像是隔着厚厚的水层,声音传到耳朵里就变成了模糊的振动。他仰着脸看着安温,想说点什么,嘴张开又合上,现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温低头亲吻着他的额头,他后退了一步。手臂从迪尔梅德背上松开。又退了一步。他的身体开始变淡,轮廓的边缘变得模糊,像一幅画被水洇开。那件黑袍的颜色也在变浅,从深黑变成灰黑,从灰黑变成半透明的灰色。
他在消失。
迪尔梅德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他看着安温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淡下去,看着那张脸一点一点地变模糊。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吹起地上的落叶。
他见过这一幕。
很久以前。在这片树林里。
救了他的人,就是这样离开的,就是这样抛弃他的。
他记得那个时候他哭过。他记得自己站在风里,站了很久,直到树都变成了黑黢黢的、不动的影子。
安温又退了一步。他的身体已经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一个稀薄的轮廓,像月光在水面上的倒影。
迪尔梅德却突然动了。
他往前冲了一步、两步、三步。整个人突然扑上去,把那个快要消失的影子按倒在地。他的手碰到了实物——有温度的、有质感的、有重量的身体。他骑跨在安温身上,两只手掐住身下人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