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殿内更漏声声,窗外晚风掠过树影沙沙作响,愈衬得殿中寂静无声。
听到“轻慢”二字,卫桑低垂的眼睫微微颤了颤。方才那点微末的暖意已在沉默中消散殆尽。他没有急于辩解,而是先松开了紧攥袖口的手,任由指间的麻木感缓缓蔓延开来,这才开口:
“臣自幼受教,深知君子慎独。便是殿下不叮嘱,也断不会对公主殿下生出一丝一毫的算计之心。若臣当真有心算计,这世上有千百种法子能全身而退,何必偏要选最难的那一条?”
姜云曜与卫桑相识多年,深知此人一贯克制温润,难得露出如此尖锐的一面。若说他对姜云曜心生怨怼,倒也不至于。这种尖锐更像是因为心中不安,于是下意识竖起尖刺,害怕被人看穿内里的柔软。
姜云曜今日召他来,本是想告诉他,趁着父皇尚未下明旨,朝中的风言风语压一压也就下去了。若卫桑不愿意,尚可挽回。可他也知晓挚友的性子,若不是到了非如此不可的地步,卫桑断不会放任这种局面生。
他终究只是叹了口气,不再劝说。
……
身为当事双方之一,姜云昭却是在多日后才听闻此事。而且严格说来也算不上“听闻”,她是猜出来的。
那日午后,她正在书房批阅门下省的公文——论起勤勉,整个门下省怕是无人能与她相提并论——白苏忽然从外面进来,神色有些异样。
这就奇怪了,白苏向来是她身边最沉稳妥帖的人,姜云昭不免好奇,究竟是什么事能让她露出这种神情。
“殿下,”白苏压低声音,“宫里来人了。”
“谁?”
“凤藻宫的管事太监。”白苏顿了顿,神色愈古怪,“说是替皇后主子来送及笄礼的赏赐。”
姜云昭微微一怔:“及笄礼都过去好几日了,怎么此时才来送?”况且父皇不许马皇后出席她的及笄礼,连聆训之仪都未曾让她参与,更不必说什么赏赐了。
片刻后,她终于明白白苏为何神色有异了。因为马皇后送来的赫然是一整箱码放齐整的头面——凤簪、凤钗、步摇、手镯,件件皆是黄金打造,镶嵌着上好的宝石与东珠,纹样取鸾凤和鸣、凤栖梧桐等寓意。
大胤未出阁的女子,甚少佩戴这般繁复的饰样,唯有出嫁的新妇才会用鸾凤之属。马皇后赏赐的这套头面竟然每一件都是新妇的式样。
这哪里是什么及笄的赏赐,分明是添妆!
白苏猜测道:“皇后主子宫务繁忙,未必事事躬亲,许是底下人领会错了主子的意思才——”
“将东西抬出去罢。”姜云昭语气淡淡,“既是宫里的赏赐,妥帖收着便是。”
马皇后自继位中宫以来,将宫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便是父皇也对她颇为满意。旁人或许会送错,可马皇后绝不会。更重要的是,马皇后素来行事严谨,对父皇的圣意揣摩得极准,若非已经确定了帝王之意,断不会贸然送来这样的赏赐。
看来朝中的传言,果然不是空穴来风。
白苏招呼人将箱子抬了出去。姜云昭伫立在花窗前,望着院中已是萧瑟的秋景,忽然觉得可笑。
自古婚仪都是合两姓之好,乃礼典之最,可满堂朱紫、万般排场,所计较的都是门户高低、利益多寡,当中最不重要的反而是新人的意愿。其中又以女子的处境最为艰难,即便贵为公主亦不例外。
娘娘当年嫁给父皇时,可曾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王贵嫔承宠御前时,可曾有人问过她想不想?大姐姐和亲北漠时,可曾有人问过她答不答应?
从古至今,女子在婚姻中不过是一件物件,从一个家到另一个家,从父亲手中到丈夫手中,从一个笼子到另一个笼子。区别只在于,有的笼子是金子打的,有的是铁打的,仅此而已。
她是大胤最受宠的公主,是父皇最疼爱的女儿,是太子最亲近的妹妹。她有封号,有食邑,有批阅奏折的权力,有参与朝政的资格。可到了议亲的时候,她便与天下所有女子一般无二。
旁人只道她身在锦绣丛中,该当知足。可若是连她这样身处其间尚能做些什么的人都不肯为之,那才真的是无药可医了。
“白苏,备车。”她道,“我要入宫。”
……
宣室殿的午后,阳光从西窗斜斜地照进来,将殿内染上一层温暖的橘色。
皇帝靠在御榻上,身上搭着一条薄毯,面色比前几日好了些,但依旧带着病中特有的苍白。
冯德胜端了一碟蜜饯过来,放在喝了一半的药碗旁边,笑眯眯地说:“陛下,这是尚膳监新做的桂花蜜饯,说是用今年头茬桂花腌的,甜而不腻。陛下喝完药含一颗,压压苦味。”
皇帝瞥了一眼那碟蜜饯:“你个老狐狸,变着法儿哄朕喝药,跟昭阳似的。”
虽然如此说,他还是端起药碗一饮而尽,皱了皱眉,拈了一颗蜜饯含在嘴里。
冯德胜笑眯眯道:“奴婢如何能与公主殿下相比?不过是照章办事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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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就知道他这个谨慎的性子说不出什么好赖话,直接问:“冯德胜。你说,朕这几个孩子哪个最让朕头疼?”
冯德胜一怔,随即笑道:“陛下这话可问住奴婢了,依奴婢看几位殿下都是人中龙凤。”
皇帝靠在御榻上,指尖轻轻叩着扶手,半晌没说话。窗外风声细细,殿内炭盆偶尔噼啪一声,衬得这沉默愈绵长。
“老大就不说了,性子软,耳根子也软,拿不定主意。”
冯德胜垂着手,没有接话。
“老三倒是有主意,可主意太大了。”皇帝皱了皱眉,“打了胜仗是好事,可眼里不能没有规矩。若不是朕压着,御史台的折子能把这张桌案堆满。”
他顿了顿又道:“老四呢,聪明是聪明,可就怕聪明反被聪明误,他若能安心辅佐太子倒也不错。”
冯德胜轻声道:“四殿下还年轻,过几年兴许就稳当了。”
皇帝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这话:“小五年纪还小,看不出来什么。从前他娘娘护得太紧,朕想跟他说说话,她那双眼睛都像是怕朕把儿子抢了去似的。”
冯德胜低下头,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你笑什么?”
“奴婢不敢。”冯德胜躬身道,“奴婢只是觉得,陛下说到五殿下的时候,语气比方才轻快多了。”
皇帝微微一怔,没好气道:“那是因为他还小,没到让朕头疼的年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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