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文华殿偏殿。
崔承允独坐灯烛下,仍穿着白日里的官服,并无就寝之意。随从在外劝了两次,他只说不急。如此坐了半个时辰,殿外依旧静悄悄的。
崔承允端起案上早已凉透的茶,润了润嗓子。
随从只知道他在等,却不知道等的究竟是什么。
今夜崔承允入宫,依规程住在文华殿偏殿,是为明日主持昭阳公主及笄礼、为公主取字。这份荣宠非同小可,意味着他是皇帝最信任的大臣,意味着他在朝中的地位牢不可破。
可他很清楚,有人不希望他出现在明日的及笄礼上。
快到子时,门外传来随从轻轻的叩门声,随即道:“主人,绛雪轩送来了参汤,说是请您早些歇息,明日好主持仪式。”
终于来了。
崔承允放下茶盏:“端进来。”
随从将一个紫砂盅端进来放在案上,满脸狐疑:“都这个时辰了,公主殿下怎么还没歇息,还给您送参汤?”
崔承允笑了笑:“自然不是公主送的。是有人假借公主之名罢了。”
“那您——”
随从话音未落,崔承允已捧起参汤一饮而尽。随从大惊失色:“主人!您好歹让小的查查里面加了什么,确定无碍再用啊!”
崔承允以帕拭了拭嘴角,淡淡道:“不会是毒。在宫中下毒太蠢了,查出来便是诛九族的大罪,没人会做这等蠢事。最多不过是让人无法出席明日及笄礼的药罢了。”
他当然可以不喝,命人送去太医院细查。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从多年前选了眼下这条路开始,他便知没有回头可言。
他已经走得太远了,远到不在乎再多推这一把。
……
参汤送入文华殿不过半个时辰,便传出消息,崔太师突急症,腹痛如绞,已急召太医诊治。
消息传到宣室殿时,皇帝已服药歇下。冯德胜得报,不敢耽搁,硬着头皮就要进殿禀报。
小太监忙问:“师父,陛下已经睡下了,您还要进去么?”
冯德胜觑了小太监一眼,压低声音道:“这可是昭阳公主及笄礼的事,陛下一早就吩咐了,不论事情大小都得第一时间禀报。况且还牵扯到赞礼人选呢。”
他踏入宣室殿时,殿内只亮着一盏孤灯。帷幔半垂,隐约可见榻上那道日渐消瘦的身影。冯德胜在帷幔外站了片刻,犹豫再三,还是轻轻掀开帷幔,弯下腰,用极轻的声音唤道:
“陛下……醒醒……陛下恕罪,奴婢扰了陛下安眠。”
榻上的人动了动。
“……何事?”皇帝的声音沙哑,带着被吵醒后的不耐与倦意。
“回陛下,”冯德胜跪了下来,“崔太师突急症,腹痛如绞,已急召太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