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觉出了乌有亭,少有的晴天,街上的阳光比楼里更晃眼。
城中的商贾区依旧喧杂,叫卖声、车轮声、脚步声混在一起。
祝觉知道,九条家的大火不是做梦,那件事真真切切生过。
只要有一处起了火,闻到气味的人就会一拨接一拨围上来。
祝觉没有回头,沿着街边慢慢走。
他先穿过两条人多拥挤的町街,再拐进一段卖纸墨和布匹的窄街。
这条街店铺挨得很紧,招牌挂得低,行人来去很快,正适合甩掉可能在跟踪的人。
祝觉在一家布庄门口停下来,挑了一块深色粗布看了几眼,又向伙计问了价钱。
趁这个停顿和走开的空当,身后那几道若有若无的注视散掉了两道。
等祝觉再往前走半条街,身后只剩一条尾巴,而且藏得很深。
祝觉没有马上甩掉他,反而顺着街口往南拐进一家靠运河的小茶室。
茶室门面不大,棚下摆着七八张旧木桌,坐着的大多是码头脚夫和跑货的短工。
如今港口几乎关停,这些人几乎无事可做,都聚在这里。
这里人声嘈杂,烟火气重,适合说话,也适合不想被人现的人躲一躲。
祝觉刚坐下,店家端来一碗热茶。
茶汤苦,能压住嘴里从乌有亭带出来的干涩。
祝觉还没喝完第一口,隔壁桌一个戴旧斗笠的中年人侧过脸,压低声音说:“祝大人,不想被人一路盯着的话,最好别在这儿久坐。”
祝觉抬眼看他。
那人面皮白净,右手食指有常年捻纸留下的薄茧,不像武人,倒像常年写字、抄账、传信的文人。
他没看祝觉,只拿筷子在桌面轻轻敲了三下,像随口提醒:“今天下午有人要见一个能做主的人。”
祝觉没接话,只放下茶碗,示意他往下说。
斗笠人这才低声道。
“他们说要谈粮、谈人、谈起义的时间。
如果你有兴趣,去城东临河的松月仓后门,黄昏前到。晚了,他们就去寻别的人了。”
他说完不再多言,像怕自己多留一刻都会惹麻烦。
祝觉却已经听明白了。
这伙人是另一路人,直接来找祝觉谈。起义的事已经传开了,之前藏着的人不再满足于旁观,开始争着问谁来领头、什么时候动手、动手后谁能拿到第一块好处。
祝觉站起身,丢下一枚铜钱,转身离开茶肆。
那个斗笠人没再叫他,只把脸埋得更低。
祝觉走到街角时,才察觉那条尾巴不见了,但换了一道更远的注视。
从运河对岸一间杂货铺的二楼窗后投来,只短短一瞬,又迅收了回去。
祝觉没停步,径直往城东走。
城东靠近仓储区,河道比商铺街宽得多,水面上漂着木屑和泡开的稻壳。
松月仓是一处半公半私的旧粮仓,木墙斑驳,仓门外堆着半人高的麻袋。黄昏快到的时候,仓后那条窄巷已经暗下来,只有墙头两盏纸灯照着一点昏黄的光。
祝觉刚走到后门,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祝大人到了没有?”
“该到了。再等半个时辰,还不来就换人。”
“这时候换谁都不稳。城里不止咱们这一拨人在准备起事,除了祝大人这般身份的,还有谁能压住?”
祝觉站在门外,没有立刻出声。
那几句压低嗓门的对话把屋里人的焦躁和谨慎都漏了出来。
祝觉明白了,他们不是单纯想见他,而是几家彼此不全信的人凑在一起,等着一个足够份量的人牵头。
祝觉抬手叩了叩门板。
屋里立刻安静下来。
门后的人没有马上开门,只隔着一层木板问:“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