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说起来,宁念戈出身说坏倒是不坏,虽然没有生在官宦之家,但却是沃东灿州首富宁家的女儿,出生起便没饿着过;但说好也就止步于“饿不着”这三个字了。
这事情坏就坏在她生于灿州。
好端端的鲜蔬,怎么能做得这么难吃?嚼也嚼不烂,咸得很,还有股奇怪的药味儿。
亏她还觉着这人和秦屈有些相似呢。相似个屁。
进嘴的东西,吐也不是,咽也咽不下去。宁念戈费力嚼着,青年已经出来,重新坐在篝火前,端了碗吃饭。
他倒是吃得挺投入。火光映照着飞扬的眉,半阖的眼。眼尾覆着淡淡阴影,像是墨笔拉长了轮廓。鼻梁嘴唇线条利落,神清骨秀,无半分赘余之感。
瞧着似乎只有二十来岁。
宁念戈猜测此人或许是容鹤的弟子。又或者,此容鹤非彼容鹤,同名而已。
灿州不宜种植畜牧,地形也不利于聚居,好在位置四通八达,南可出海,北可跨国,因此从前朝开始生成了许多大商贾,专门翻山越岭做几国的生意,到了本朝,灿州男子里十有六七都早早不念书,跟着父亲走南闯北,有道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他们一去短则三五年,长则十几年才回,杳无音信的也大有人在,他们的妻子无法忍耐漫长的寂寞,大多改嫁,或者与旁人有了首尾。
此类事情太多,闹得人心惶惶,那些有头有脸的商贾们便号召各家教女从严,他们为后辈择妻也更偏好未读过书、未出过门、少言木讷、勤俭顺从的。
后来大家发现这些女子确是安分守己,于是纷纷效仿。
几十年间,“教女从严”的风气在灿州愈演愈烈,到如今已然呈现出一种病态。
宁念戈今年十一,她只在七岁前见过她爹两面,哥哥一面,她不认得字,数超过五就数不清,卯时起子时睡,睡觉时侧躺屈膝不许动。
每日行程安排简单又枯燥,上午在母亲祖母面前站规矩,下午在自己屋里纺布,晚上刺绣,一日两餐素□□简,甭说出宁府大门了,她就连家里后院池塘有什么鱼都不清楚,唯一走过的路就是从自己的小院到她母亲院子里的路。
唯一“三从四德”倒是倒背如流。
毕竟,那位容鹤先生早就名声远扬。他曾将幼年裴怀洲秦屈收为弟子,岁平岁末等人也极有可能是他培育的死士。再怎么算,都得有五六十岁甚至更高的年纪。
宁念戈按下心思,将碗里的东西吃下去。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吃的,总之吃完以后很想喝水。
真真噎得慌。
两人都吃完了,她再度开口,试探唤道:“……容鹤先生?”
青年放下碗,视线懒懒地挪过来。他有双倦懒疏离的眼,嘴唇弧度却微微翘起,脸上的情绪便有种挥之不去的玩味。
“是我。”他点头,“你们上山求医,身携利器,心怀戾气,我很不喜欢。”
前年她爹带着哥哥外出经商意外身亡,母亲守节吊死,家业就尽数归了堂叔所有,祖母并不想见她,此后她每天唯一一次出院门的机会也失去了。
前日吊死那天,是她和太守之子的订婚之日,太守之子性情残暴,已经打死三任妻子,如今被圈禁三年,整个灿州上下都无人敢与他结亲,不过这不是打紧的,原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听从就是,但她一未满孝期,二来……
她其实从出生起就有个未婚夫,只是前些年被流放陲西了。
如果重新缔结与太守家的亲事,是不孝不贞,她堂嫂说让她不如学母亲,然后比了个吊起的动作。
宁念戈肉体凡胎,怕死怕痛,其中更怕吊死,因为母亲的忠贞之举是学习的楷模,当立牌坊,所以她与一些年轻的女孩恭敬地瞻仰过母亲的死状——十分痛苦。
但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文,夫者天也,天不可逃,夫固不可离也。她若二嫁,行违神祇,天则罚之。她不能违抗祖母的安排,只能一死保全清白。
她正想着,屋里亮起来,宁念戈颤颤巍巍抬睫窥去——面前的一排影子从右到左分别是她堂嫂刘氏、祖母周氏、堂叔母小周氏。
小周氏是周氏的远房侄女,被周氏做媒,嫁给了宁念戈的堂叔,两人自然沆瀣一气,即便宁家现在落在宁念戈堂叔手里,周氏也过得相当滋润。
刘氏则是小周氏的儿媳,听说是外地嫁进来的,与周氏和小周氏关系不算太好,他们说她狐媚,不安分。
宁念戈没有慌张。她拜了拜,道:“并非有意冲撞,只是事态紧急。与我同行者,如今是否安然无恙?”
“不知道。”容鹤将空碗摞起来,“没到我这里来,就是在山里晃荡。那只吱吱哇哇的小猴儿,也算不得我的弟子,只是跟在我身边混口饭吃。他也认不清路,指路指不明白的。”
说着,看向宁念戈。
“你倒是来得快。既然能来到这里,想必已经解开棋局。”
宁念戈:“……”
什么棋局?
“你没下棋?”容鹤摸摸下巴,表情多了几分兴味,“那你是直接走栈道过来的?我在那条道上洒了许多药粉,吸入肺腑便会生出重重噩梦幻觉,你没事?”
宁念戈道:“我本就多梦,梦魇当不得真。”
此刻周氏和小周氏正狠狠盯着她,尖瘦刻薄的腮让她们看起来像两个夜叉。
宁念戈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忽然祖母周氏抬起手,巴掌重重落在她脸上,力气大得很。
宁念戈被扇倒在床,脸颊飞速隆起,头晕眼花,说不出话。
“小娘养的小娼妇,没眼力见儿的东西,死也不死干净,不要脸的留在宁家要讨口子吃白饭!”
周氏没读过书,又是家里最年长的老太君,骂起人来肆无忌惮,怎么脏怎么侮辱人怎么来。
堂嫂刘氏惊呼一声,连忙把宁念戈扶起来,捧着她的脸细细打量。
小姑娘生得漂亮,十一岁,照着灿州教养女儿的方式,养得娉娉袅袅纤纤弱弱的,白净得像颗剥了壳的荔枝。
眼睛圆圆睫毛长长,水灵柔软,和人对视的时候会害羞地垂下眸子,然后低头含胸,漂亮乖巧性子软,和人说句话都结巴,干净规矩的让人能一看到底。
只是头发还发黄呢,是个名副其实的黄毛丫头。
容鹤点点头,恍然道:“你心狠。”
“这不重要。”宁念戈不欲闲聊,“重要的是,我家里人实在撑不了太久。先生的小猴儿治错了病,先生能否帮忙救人,挽回他的过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