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围巾我后来戴了很多年,戴到起球,戴到颜色都褪了,我也没扔。我去哪儿,它就跟着我去哪儿。
它和我一样,都是姐姐留下来的遗物。
姐姐考上警校那年,爸爸高兴得不行。家里布置得像过年,他买了很多好吃的,我们一起送姐姐去报到。走之前,姐姐带我去了一家奶茶店,点了两杯珍珠奶茶,那是她第一次奢侈,也是我第一次喝奶茶。
她坐在对面,笑眼盈盈地说,警校每个月有补贴,以后可以经常给我买奶茶喝。
后来我慢慢长大,知道了一些事。比如姐姐考警校,不是她说的什么除暴安良的理想,是因为警校免学费,有补贴,毕业包分配。
她的人生从很小开始,就没有为自己活过。每一天,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我。
姐姐从警校毕业,工作一年后,带回来一个短发女孩。姐姐笑着跟爸妈介绍,说这是我的好朋友,秦青瓷。
那个短发女孩笑得张扬,眉眼灿烂。她身上有一种光芒,刺得我眼睛疼。
后来她们经常一起回家吃饭,秦青瓷管我妈叫阿姨。
我在姐姐房间里见过她们俩的合影,穿着警服站在一起,笑得眉眼弯弯。姐姐说她们是警校同学,她比秦青瓷大两届,是她的学姐,秦青瓷毕业后,也来了同一个分署。
姐姐说起她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不一样的光。我当时不懂那是什么,但我知道,听到她说她们那样要好,我很嫉妒。
姐姐只能是我的姐姐。
我想着,总有一天我会长大的。我会长得比姐姐高,比秦青瓷高。我会让她依赖我,我来照顾她。而不是让她去依赖别人,对着别人笑。
我问过姐姐工作上的事,她总是笑着摸摸我的头,不说。她说,等嘉嘉长大了就知道了。
我对姐姐提的每一个过分的要求,她都会满足我。我性格放肆嚣张,受不得一点苦,听不得一点不好的话,因为我知道,姐姐永远都会惯着我的,她会一直朝我伸手,温柔的摸摸我的头。
我本以为,我可以一直这么任性下去。
直到那天。
我考上了港城一所不错的高中,我很高兴,兴奋地拿着录取通知书,想着姐姐看见了,一定也会很高兴,她会怎么夸我呢?
我惦着脚,拿着红色的录取通知书,一路蹦蹦跳跳地回了家。
家门口停着一辆警车,家里有两个警察,不是姐姐和秦青瓷,是两个不认识的人。
他们说“家属需要去辨认一下”的时候,我脑子里甚至没有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妈妈当场就晕了,爸爸一夜之间白了头。
他们说是执行任务出了意外,但秦青瓷是跟姐姐在一起的,她们总是形影不离,她们是一起出去的。为什么只有秦青瓷回来了?姐姐呢?
是她把姐姐丢下了。
我恨她。
我恨她永远是一副平淡冷静的样子,好像姐姐的离开对她来说,只是湖面落下的一颗石子,涟漪散开后,什么都不剩下。水面恢复了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做同一个梦。梦里姐姐坐在床边给我盖被子,还是那样温温柔柔地笑着,说:“嘉嘉,盖好被子,别着凉。”
我醒过来,枕头是湿的,被子被我蹬到了地上。
秦青瓷是第一个到灵堂的,她没有穿警服,全身黑色,站得笔直,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
妈妈扑上去打她,质问她为什么没有保护好姐姐,为什么躺在那里的人是姐姐,不是她。
对啊,为什么?
我站在角落里看着秦青瓷,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打任骂。她没有躲,也没有辩解,就那样站着,脸上被抓出了血痕。
从那天起,我在心里圈养了一条毒蛇。在每个睡不着觉的深夜里,它就会爬出来,对我说:凭什么她还能活着?凭什么死的是姐姐,不是她?
之后妈妈的精神问题越来越严重,她开始对着空气喊姐姐的名字,后来她在医院失足从楼顶跌落,当场就走了。爸爸没日没夜地工作,积劳成疾,在一个早上突发心梗,车停在街边,120来的时候,心跳已经停了。
我没有家了。
秦青瓷以各种名义给我汇钱,说是警队的抚恤金,同事的捐款。她每个月固定往我卡里打两万块钱,从高中到我大学毕业,一次都没断过。
我收下了,每一笔都收。
因为这是她欠我的,是她欠姐姐的。
我挥霍那些钱,游戏人生。故意惹她生气,但她没有任何反应,没有任何情绪。就像那天在医院走廊,我冲过去拽着她,想跟她狠狠打一架,她始终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