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带歪了啊,要这样出门吗?”
邬游靠在玄关墙上,看着池虚舟低头换鞋。
其实领带打得不算太离谱,但比起他平时那种一丝不苟的样子,今天这系法明显潦草了。
几缕额发也没像往常那样妥帖地梳上去,随意垂落在额前,遮住小半边眉眼,衬得他脸色比平时更苍白几分。
“头发这样垂着,也没关系?”邬游又问,他知道池虚舟对外表的严苛,这绝非常态。
池虚舟扣上最后一颗纽扣,动作真就比平时慢半拍,听到问话才像是回过神来,抬眼看了邬游一眼,没什么情绪地应道:“没关系。”
邬游心里叹了口气。
他大概能猜到原因,昨晚那场风波之后,池虚舟肯定连夜处理了所有能反光的东西。
镜子、玻璃,甚至可能连某些光滑的金属表面都遮了起来。他本来就累,早上自然没了那份精细打理的心思,而且镜子都遮住了,他哪里知道歪不歪。
他走上前,伸手帮池虚舟调整领带。
“是易感期又快到了吗?”邬游一边跟那不太听话的领带较劲,一边找了个最不敏感的理由问。他知道顶级alpha对自己身体的掌控力极强,但情绪剧烈波动有时也会影响周期。
“没有。”池虚舟回答得很肯定,声音平静无波,“没感觉。测过信息素水平,也正常。”
“哦。”邬游没再追问。领带在他手里越弄越别扭,原本只是微歪,现在快成斜挂了。他索性一扯,把整条领带解了下来,打算重新系。
“我今天不去检察院,”他一边笨拙地重新打结,一边找话说,“我约了任可人和文知晓,有点事。”
“嗯。”池虚舟应了一声,目光落在邬游因为专注而微微蹙起的眉头上,又很快移开。
邬游最怕他这样沉默。
平时池虚舟话也不算多,但至少会怼他、骂他、用那种特有的方式冷嘲热讽。
现在只用这种空洞洞的“嗯”回应他,反而让邬游心里没底。
“你呢?”他赶紧追问,手上动作不停,试图把结打得像样点。
“去高院。”
“开会?”
“不是。”池虚舟顿了顿,似乎组织了一下语言,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些,“你之前旁听过的那个案子,邹磊杀妻案,被告上诉了,二审要在年前抓紧审结。今天去对接材料,理一下争议点。”
邬游想起来了。
那是个相当残忍的家暴升级致死案,alpha酗酒成性,长期殴打妻子,最后一次直接将人活活打死在年仅十岁的儿子面前。
一审判了死缓,检察院抗诉认为量刑畸轻,被告也不服上诉。
原本负责公诉的检察官姓艾,是个很有正义感的老检察官,但是一审开庭前忽然出车祸了,是池虚舟临时顶上的。
“出车祸的艾检察官怎么样了?”邬游问,领带终于勉强成型,虽然离完美还有距离,但至少端正了,“他不是这案子的原公诉人吗?”
“人早就醒了,”池虚舟微微侧头,方便邬游最后整理领结,“但腿伤严重,还在卧床,恢复期很长。他特意给我打过电话,千叮万嘱,一定要对这个案子上心,绝不能让孩子再落回那个人手里。”
“嗯。”邬游点头,拂过领结边缘,将其抚平。他能感觉到,只要提起这个案子,提起那个孩子,池虚舟身上那股沉滞的气息似乎松动了一些,话也多了起来。
果然,池虚舟继续道,“我个人,如果不作为检察官,仅仅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我绝对不希望,一个亲眼目睹母亲被残暴杀害的十岁孩子,未来的岁月还要被迫和那个凶手生活在一起,即使那人是他生物学上的父亲。让孩子一次次在法庭上作证,他说过了他害怕。”
“嗯嗯,我知道的。”邬游应着,心里却微微一动。
他也敏锐地捕捉到了池虚舟话里的重点,不仅仅是死者为大,不仅仅是追求一个符合法理的公正判决,他更在乎的是那个活下来的、备受创伤的孩子。
“尽力而为,”邬游最后拍了拍池虚舟的肩膀,“池检辛苦了。”
他推着池虚舟往外走,一直送到门口。
“再见。”邬游说。
池虚舟在跨出门之前,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些复杂,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低声重复:“……再见。”
门轻轻关上。
确认池虚舟的脚步声消失在电梯方向,邬游立刻转身,快步走向主卧和洗手间。
果然。
主卧衣帽间那面巨大的穿衣镜,被用一块深灰色的厚绒布严严实实地盖住了,边缘用胶带固定。
洗手台前的镜柜,也被同样材质的布遮盖。
连浴室玻璃隔断上可能反光的部分,都贴上了磨砂贴纸。
屋子里窗帘拉得密密实实,房间里光线昏暗。
他昨天只是猜测,现在亲眼所见,心里那点不安更重了。
镜子对池虚舟的刺激,比他想得还要严重。
今天这样情绪不稳、心神恍惚的状态,其实不该让他自己开车出门的。方向盘后方的后视镜、侧视镜……到处都是镜子。
但邬游也知道,他拦不住。池虚舟决定了要去做的事,尤其是和工作、和案子相关的事,谁也拦不住。
他学着安姨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将几面能移动的小镜子都收了起来,暂时放到储藏室的角落。
虽然不清楚具体原理,但离池虚舟常待的空间远一点,总归没坏处。
做完这些,他站在略显空荡的客厅里,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池虚舟出门前说的那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