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最后,他也只能低低“嗯”了一声,如同离群后被重新接纳的羚羊。
那些被信风揉散的积云如同被孩童撕开的棉絮,懒洋洋地浮在颇具几分玻璃质感的天空中。
靠近海平线处,湿气蒸腾出半透明的光晕,将天际线晕染成融化的白银。
在没有旁人、只有他和赤司的回程途中,葛城难得地没有产生任何恶意或非恶意的揣测。
他就如同点上自动寻路的角色一般,只是一声不吭地垂首跟在那个人身后,而不试图发出任何声音。
这种状态简直要乖巧得超乎赤司原本的预料了,却也算是还在按着赤司的计划走。
所以,当意识到葛城的情绪已经完全稳定下来后,赤司看向前方,没有像葛城那样径直截住话头:“所以,葛城,那张合同里,到底写了什么具体内容?”
说到这里,赤司面上多出了几分冷意。
背对着葛城,他毫无掩饰的意思:“能让你在得到我的承诺之后,依然在看到合同的一瞬间神思不属、大惊失色?”
这是冒犯。
过于严苛的条件,是对葛城的看轻,即是对曾经在他手下存活下来的、不依靠他的那份能力的轻视。
那么,这就是对他本身的冒犯。
既然葛城已经向自己袒露了诚意,那么,赤司并不介意一并清算:把这份冒犯,和a班所受到的威胁加在一起,共同返还到龙园身上。
——学生会也难逃其咎。
离山洞据点不远的偏僻处,神室和桥本两个人依旧没有放弃对峙。
“那么,请你告诉我,神室。他提前通知了坂柳或你,要你参与这场竞选吗?”
在桥本的这句话落下之后,二人之间的氛围归为沉寂。
本身就是神室为了躲人休息选的僻静地方,现在更是只能听见呜呜的风声。
在这处一直由学校照顾养育的孤岛上,无论是学生还是他们带来的种种斗争,都更像一种定时定量的附加品。
咸腥的海风在触及林线的刹那便化作湿漉漉的雾气,当没人出声的时候,神室甚至在恍惚间认为这里的寂静化为了实体,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身上,叫她喘不过气来,以逼着她硬要说些什么似的。
“所以,你是在质问我吗,桥本。”
或许是这样的氛围太过僵硬,神室最终成为了先开口的那一个。
顶着对面如刀子般剐来的、甚至带点阴森的打量目光,神室抱住胳膊,面上强装出来的镇定和高开低走的语气相互呼应。
幸运的是,一旦开了口,将接下来的话吐露就变得容易得多,多余的情绪也变得便于调节起来。
把思绪中的尘埃扫除干净,她站起身来,拍了拍手掌上留下的火柴的余烬。
神室冷哼一声,带点嘲讽意味地继续反问道:“我可不是你的下属,桥本。用这样的语气来质问我你算什么东西?”
听到神室毫不留情的嘲讽,桥本下意识皱了皱眉。
自从跟在赤司身后,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感受了。
都说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算打心底讨厌他的一些行为,都最起码都会给自己留几分颜面。毕竟,再怎么说,他也是赤司的人。
可眼下,神室嘴上却这么毫不留情。
要知道,她一向独善其身、将坂柳在班级中毫不粘手的姿态学了个十乘十,虽然态度冷硬,却没有切实用言语刺过谁。
而眼下的动作,即使未曾仔细地思考琢磨,这最先让桥本感受到的也是不适。
他微微垂下眼帘,近乎斜瞥一般打量了一下神室。
在短暂的沉默后,桥本冷笑了一下:“我算什么东西神室,在你想独自清净一会的现在,却依旧不得不与我进行对话,这不已经回答了你的问题吗?”
听到桥本的话后,神室顿时神情一凛,原本忽视的问题重新被桥本点上心头。
虽然神室早有猜到按照桥本的能力和人脉,如果有人及时发现自己对群体的脱离,那他必然是其中之一。
可猜到了,并不意味着可以不去面对。
在桥本明晃晃地挑衅下,神室不得不把这段思考提上日程:是谁向桥本出卖了自己,以至于就连她疲惫的休憩也不得安宁?
当然,只是将自己可能所处的消息告诉同班同学,就被当事人用上“出卖”这个词语,或许有些人会觉得过于严苛:
作为同一个班级,在这处荒郊野岭的孤岛上堪称“命运共同体”,互相知会一下消息怎么了?
但对于神室来来讲,这就是一种背叛。
不管对方只是顺手推舟想要卖桥本一个好,还是真心觉得无所谓。她都必须在清楚对方的信息后,立即做出相应的决断。
行为决定立场,尤其是在这个坂柳并没有跟着参与考试,而是直接弃权的敏感时期。
作为坂柳变相的代表,神室必须拿出自己能拿出的一切,来让事后观看这场表演的坂柳感到满意。
——所以,这个将自己行踪或者线索告诉桥本的人,绝对是无法原谅、不可饶恕的。
发现神室因为自己的话沉默下来,桥本露出一点不羁的笑意。
他似乎已经在短暂的时间内将自己的情绪收敛起来,徒留下与往日无二的语气与表情:
“神室,我知道你,作为坂柳的协助者,坂柳这次不在你身边,肯定感到很苦恼吧,我们来合作,如何?”
听到桥本的话,神室抬起脸来,她皱了皱眉头,心里知道桥本怕是不会这么好心。
但神室看得分明,刚刚的自己就已经在气势上落了下风,没有事先准备的弱点也因为桥本戳穿后、产生的漫长沉默而无法隐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