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坟孤景,美人垂泪。
芸娘在杜杀女怀中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像要把一肚子的委屈、恐惧、愤怒全倒出来:
“我爹没了……我二叔他要把我嫁给一个四十七岁的……我不认识那个人……我爹才走了三个时辰……”
“若是没有你,我当真不知如何是好”
杜杀女静静地听着,便更加不舍推开她,只能任由她的眼泪蹭湿了自己的前襟。
哭了好一阵,芸娘的哭声终于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一下一下的抽噎。
杜杀女等她平静了些,才开口问:
“此地虽是乱葬岗,可人多眼杂,我们到底不好做的太过”
“你二叔走时那神色瞧着颇有些不善,你切记提防。”
芸娘从她怀里退出来,用袖子擦了一把脸,眼睛肿得像两只桃子。
她摇了摇头,声音沙哑:
“回不去了,饶是回得去,我也不愿回去日日提防这样的小人,免得一招便着了道。”
芸娘言及此处,顿了一下,吸了吸鼻子,又接下去:
“不过也不要紧。我阿爹疼我,从小就给我请了女先生教书识字。我会写字,会算账,会背《女诫》《女训》,还会做几歪诗”
“我去大户人家做个西席先生也好,或者找个铺子做账房也好,总能混一口饭吃,养活我和老娘。”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难过,有倔强,却没有恐惧。
早上阿爹被抬回来时,她惊惧过,二叔看到尸体立马翻脸后,她也害怕过。
可那一桩桩,一件件事儿过去,她也不是笨瓜,总会给自己谋个最好的活法。
此声带着些姑娘家独有的糯音,可听在杜杀女的耳中,心中却忽然便是一动——
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站在乱葬岗上,衣裳破了,脸上还有泥,却把这条路说得清清楚楚
惜才。
杜杀女这辈子,最最惜才。
才气,能干,天资。
从不该只是男子的专属。
尘世中,从也没有什么男人女人之说,只有一个个命数已定的俗人。
只是有些俗人甘心认命,浑浑噩噩。
而有些‘俗人’,却又总敢于命定之数争斗,试图胜天半子。
眼前这个姑娘就是这样,爹死叔恶,可她还能说出“总有一口饭吃”这样的话。
识字,会算账,有骨气。
这三样东西凑在一起,在这满城都是香火味和铜臭味的州府里,是一块难得的璞玉。
杜杀女沉默了片刻,开口了,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
“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芸娘愣住了。
美人哭红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杜杀女,像是没有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不敢相信。
杜杀女重复了一遍:
“无论是西席,还是账房,都配不上你的性情本领,不如跟我走,我自有事情交代你。”
芸娘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有说出话来。
杜杀女怕她回不过神,又压低声音,对怀中这位香香软软的美人道:
“我有两座城池,城中先前遭遇水患,接手了不少灾民。”
“灾民需要安顿,教化,男子们有老学究,那女子们理应能得到一样的东西她们,亦需要有个好先生。”
城池,灾民,先生
芸娘万万没有料到自己会听到这些东西,她脑中一团乱麻,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
这年头,没有人比她更明白,女子识字有多难。
她的阿爹饶是如此疼她,当年为了请个西席先生,也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甚至还受到家中其他长辈不少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