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华站在那里,只觉得胸口那股东西一寸一寸凉了下去。
不是愤怒。
是一种更彻底的、认清了什么的凉。
「那我不会跟你走。」她说。
庭中静了一瞬。
真梦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没有恼怒,只有一点点遗憾——像一个准备了满桌好菜的主人,听见客人说不吃了。
「唉。」她说。
「看来,还是得让你,多一点想来的心思呢。」
她抬起了手。
玲华没有看清她做了什么。
只看见一道极淡的光,从那只手上散出去——细得像月色下的蛛丝,无声地,横过整座庭院,穿过廊柱,穿过障子,穿过那一排她住了三个月的房舍,穿过最外那道板墙。
一条线。
然后,那一整片建筑,沿着那条线,滑开了。
没有爆响,没有崩塌的轰鸣。廊柱从中断开,梁木错位,障子上的纸像被人从中裁过一样分成两半——整片房舍的上半截缓缓向外倾斜,木料一根一根落到地上,扬起一片灰。
那些木料,落得干干净净。
没有一根,砸到任何一个人。
尘埃慢慢散开。
庭院的边界没有了。
眼前是青岚的街。
玲华先是没有明白自己在看什么。
街上有人。
很多人。
密密麻麻地,从馆门口一直站到街的尽头,站满了整条街,肩挨着肩,一层一层,望不到边。
他们全部面朝这个院子。
没有一个人动。
没有一个人出声。
檐下的灯还亮着,照在最前面那一排人的脸上。有男人,有女人,有背着孩子的、有还挽着菜篮的、有穿着睡衣趿着木屐的。他们就那样站着,脸朝着这里,静静地。
风吹过去,吹动他们的衣角。
除了衣角,什么都没有动。
庭中有人出了一声很轻的、破碎的气音。
玲华站在那里,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那个念头慢慢地、慢慢地爬上来——
他们站了多久了?
从她们开始说话的时候?从真梦扶正茶盘的时候?还是从更早——从磷坂那支残兵拖着伤员回城的时候,从她还躺在那片废村里昏迷不醒的时候?
这满城的人,是什么时候,一个一个地,走出家门,站到这条街上来的?
而她们,在这个院子里,喝了一夜的茶。
「妾身说过的呀。」
真梦的声音很轻。
「妾身不喜欢没必要的杀戮。」
她抬起手。
满街的人,同时离地。
上千个人,无声地、整齐地、缓缓地升起,脚尖离开地面半尺、一尺,衣摆垂下来,长垂下来,手臂松松地悬在身侧,就那样被吊在半空中,像一整条街的木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