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副躯体动了。腿抬起来,落下去,扎进土里,地面轻轻震了一下,枯树上有几片残叶落下来。她朝前挪了两步,八条腿交替着落地,上半身却稳稳的。
那两只袖子还端端正正地拢在身前。
玲华退了半步。她自己没有察觉。
高处传来那个声音。
「说起来,」真梦道,「妾身还没有好好看过玲华那副样子呢。」
玲华抬起头。
「那一夜在庭中,你伤成那样,也变不了。」她的语气轻描淡写,像在提一件早就惦记着的小事,「本后活了这些年,见过的异津神,一只手数得过来。难得遇上一个新生的。」
「就让本后看一看吧。」
黑雾从玲华脚下涌上来的时候,她闭了一下眼睛。
这两三个月里,她拢共变过几次,每一次都是在打,在拼命,在还没想明白生了什么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站在一片安静的雾里,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撑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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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散了,她睁开眼。
世界矮了下去。
那些枯树到了她的膝盖,那辆牛车小得像一个孩子的玩具。她低头去看,看见鹤仍旧站在路边,仰着脸——那么小的一点,一动不动。
然后她抬起了脚。
脚下响了一声。
玲华僵住了。她低头,看见自己刚才踩过的地方,一整丛齐膝的矮树塌了。不是被踏断,是整个陷进土里,连着底下的泥一起翻了起来。
她甚至没有用力。她只是把脚抬起来,又放下去。
她试着换了个姿势,把重心挪回来。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她下意识地想抬手拂开面前的雾——那一下带起的风把半个坡的枯草压倒了,哗啦一片响。
她赶紧把手收回来。
转身的时候,袖子扫到了旁边那株老树。
咔。
树梢断了。
玲华僵在原地,回过头去看那根断下来的枝子。它掉在地上,很小,比她的一根指头还细。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把碗打碎了的人。
她试着往前走了两步,走得极慢。每一步落下之前,她都要先在心里过一遍:这里有没有树,有没有草,土是硬的还是软的。她的膝盖会碰到什么,她的衣摆扫过去的地方会不会塌。
明明是自己的身体,用起来却像穿着一件别人的、太大的衣裳。
她抬起头。
对面那个东西正安安静静地看着她。那副巨大的躯体伏低了一些,让那张脸落到了与她差不多的高度。八条腿交替着挪动,绕过一片矮林,一根枝子都没有碰到——她做这些的时候,上半身连晃都没有晃一下,十二单的每一道褶,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上。
她已经这样活了一千年了。
玲华忽然想起磷坂。
那一夜她也是这样仰起头的。赤色的那一个,站在废村的裂痕上,浑身是烧透了的铁一样的东西,抬手就把半座山压了下来——那是天塌下来的样子,你看一眼就知道自己完了。
而这一个不是。
方才在坡下,她还是人的大小,仰头去看,看见的是一片望不到顶的黑影和八条扎进土里的腿,那是纯粹的怪物,是山洞深处会有的东西。
现在她自己也这么大了,两张脸落在同一个高度上——
更不对劲了。
因为她终于看清了。那张脸的每一寸都是人的:眉,眼,唇角,鬓边那一缕垂下来的。它比任何一张人脸都更像一张人脸,端正,精致,被人打理过。而它长在那副东西上面,就那样接着,没有一处接缝。
玲华在这一刻想不明白哪一种更让她头皮麻——是刚才仰着头看见的那副躯体,还是眼前这张挂在它上面的、正温和地看着她的脸。
真梦看着她,看得有点久。那双金色的眼睛从她的肩看到她的手,从她的手看到她垂下来的衣摆,最后落回她的脸上。
玲华被看得有些毛。
「怎么?」
「玲华这副样子,倒是……」
真梦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得像人说话时换了一口气。
「生得很齐整呢。」
玲华怔住了。
齐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