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眼前这一台,是一样的慢。
抬手,落足,转身,停住。每一个动作都拖得极长。鼓声隔很久才响一次,笛子在中间绕着,绕得人心里飘。
动作是对的。
玲华看得出来。抬到什么高度,停多久,往哪个方向转——台上这些人做的,跟她那天在青岚见过的一分不差。
而且做得极好。
几十个人同时抬手,抬到齐眉,停住——那些小小的手臂在半空里排成一线,高低分毫不差。转身的时候,几十只脚同时落地,一点先后都没有。
玲华看着看着,心里那点不对劲,慢慢地浮了上来。
她开始一张一张地看那些脸。
隔得远,又那样小,她本该看不清的。可她此刻的眼睛跟从前不一样了——她能看清。
那些人的眼睛,是空的。
不是害怕,也不是恨。那些眼睛就那样睁着,往前看,看着空处,谁都没有看谁。有一个女人在转身的时候,脸正好朝着这边,玲华看见那双眼睛从自己身上扫过去——没有停。
像她们两个不在这儿一样。
台上那两个孩子也是。
小的那一个,抬起手的时候,眼睛是往前看的。那些动作对一个那么小的孩子来说太长了,太慢了——可他做得跟旁边的大人一模一样,一次都没有晃过。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不是麻木。
是什么都没有。
「这一出叫《陵王》。」
真梦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很轻。
「更西南边传过来的东西。」她说,「本后头一回看,是好几百年前的事了。」
玲华没有接话。
台上的鼓又响了一下。
领舞的那个开始转。那是一个很长的转身——先是头,再是肩,再是腰,最后才是脚。转到一半的时候,他把手上那样东西举了起来,举过头顶,停住。
真梦轻轻地拍了两下手。
玲华转过头去看她。
那张脸上是笑着的,眉眼弯着,很满意的样子。她甚至微微往前倾了一点。
玲华回过头,重新看向台上。
她想起了今天在村子里的那些背。
跪下去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抬头,动作齐整得像量过。
那时候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现在她看着台上这几十个人,忽然明白了一点点——那不是恭敬。恭敬里是有人的。
这些人做的每一件事都对,对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可她看了这么久,一个人都没有看见。
她的手指在膝上收紧了。
她想说点什么。
可她能说什么呢?说这些人不对劲?哪里不对劲?他们没有被绑着,没有挨打,没有一个人身上有伤。他们在台上跳一支跳得极好的舞。
她今天一整天都在找那个你看,就是这个的东西。
她还是没有找到。
鼓声又落了一下。
台上的人开始换阵。几十个人分成两列,从中间交错着穿过去——那是这一出里最难的一段,玲华在青岚看的那半场里,浅井家请来的那些人跳到这儿也乱过一下。
台上没有乱。
只有一个。
靠后的那一列里,有一个男人,脚落慢了半步。
就半步。他自己立刻就找了回来,下一个动作已经跟上了,整列人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玲华几乎没有看清。
可旁边有人看清了。
那个男人身边的一个女人,头动了一下——极轻的一下,眼角朝他那边扫了过去。
那是玲华今天在台上看见的第一个不在动作里的动作。
然后她感觉到旁边的东西动了。
真梦往前倾了过去。
不是刚才那种看得入神的前倾。她整个上半身压了下来,八条腿在身侧撑开,把那副躯体往前送了一截。那颗头越来越低,越来越近,一直低到那个小小的台子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