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宁铳抱臂看他,屈起中指在小臂上轻轻一点。
带头修士话音突转,轻喝:“莫要对小盟主无礼!”
剑盟,八十一座藏剑阁,横贯当今天下四方,除入北疆如泥龙入海,但纵横天下,谁敢对拥剑为盟,积威甚重的剑盟说半个不字。
而纪十年清晰地记得在《弑天仙》一书中,柳宁铳作为剑盟盟主长子,弃置本派,赘于萧家,乃是人人嘲笑的笑柄。而在成为笑柄之前,他曾一把铁刀斫断三阶魔物的头,名扬四海,是天下敬重的小盟主。
柳宁铳对于带头修士的挑衅视若无睹,“哈”了一声,又抱臂望天。
他点着数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神态如常,被称为“小盟主”的瘦削修士却面带愧疚,转向带头修士,“好了,杨伯,既然柳修士要一个答案,我说完再罢,总归寿宴冗长,总要办完才算数。”
被叫杨伯的修士冷哼一声,“一棒子打不出气!”
小盟主叹道:“杨伯——”两字而已,竟是叹息一般。
带头的修士背过去,也不说话。
瘦削修士唇角微勾,他侧身端袖,对着纪十年一揖,“这位道友,实在抱歉,此前我们打这个太极,实是因为剑盟规矩,诛己之事难说,并非有意看轻。不过既然柳修士在此看阵,又为求得真章,我来说到一二,也不是不可。”
“诛己之人,乃是雪川雪祭里活下的遗民。当然,这并非我议论什么,不为少君,失去自我,便不在少君的管辖之内。我说这些,是因为中霄之内,无我之人,便如迷途混沌,浑浑噩噩,而也正是如此,万事万物本能为活,他们生吃人,戕害同类,却犹在梦中,不分真伪。”
“世言不分真伪,行意难辨好坏。”
粉红色的桃花落在瘦削修士的身上,他捡起一片,道:“我说了那么多,其实诛己之人,也不一定如此。许多年前,曾有一位诛己之人,在失去了自我的时刻,却仍旧坚守大道,成就剑阵,再次短暂的拥有了自我。剑盟为天下人而聚,所谓一定,也有可能变数,因而我们如今所行,就是为了那不一定。”
柳宁铳又鼓了鼓掌,赞道:“说的好,瞧,良师在侧,小十年是不是受益良多。”
纪十年揉了揉额角,“我只听出了你们抓他是为了再给他一次机会。”
瘦削修士点头,“是这个道理。”他望向柳宁铳,手中桃花化为齑粉,苦笑道:“柳修士抬举了,现在道理已完,要犯在外,虽还有时间……”
柳宁铳挥挥手,“行了行了,别说那些客气话,这林子不是我的。”
他这一次五指牵动,动作间修士们银剑亮起,有气隐隐浮出,木剑绕回身周,飞旋浮空。
剑盟修士们一句话也没说,飞身往林中奔去。
“诛己之人的确是个好彩头。只可惜了,遗圣千古,犹有余芳。”
柳宁铳和悬着的木头剑,没往前走,也没往后退。见着剑盟弟子消失在桃云深处,随口念了一句。
纪十年刚刚才摸到一星半点的线索被瘦削修士的话搅散打碎,他有些耐不住气,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柳宁铳答非所问:“剑盟有三罪,一罪可昭众,一罪可示人,一罪可告己。纪十年,你知道为什么吗?”
纪十年被他牵牛似的引了一路,好脾气彻底破罐破摔,硬邦邦道:“我是蠢货。不知道。”
柳宁铳自顾自道:“别这么防备我嘛!昭众之罪,是为大恶;示人之罪,是予转圜;告己之罪,是为天不知地不知。剑盟如江上明月,坏就坏在太好,不知道正是小恶水滴石穿,才得大罪。”
“我曾经以为自己是朔望下江,映明月有穷,天地众生。但纪十年,你有的,我比不上,或许上天格外怜悯变数,才给你这一江之心,静待春水东流,秋去秋来。”
他哈哈大笑,笑声震林,桃如雨下,惊鸟迭起,隐约的哭腔和金戈声都被淹没,“你给的棋局,我入了又有何不可!”
“柳宁铳你疯了!”桃林左边传来熟悉的唾骂,是云游方。
“我可没疯,心有开悟,随便笑笑而已。抢个彩头都抢不好,还在这和我对骂?”
“我草你祖宗……”
西边的骂声戛然而止,柳宁铳看向纪十年,那张比女子还好看的脸上笑容满面。
他忽然轻道:“纪十年,给我造一把剑吧。”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纪十年站在桃雨淋漓的树影里,他本该对这个被满林子树木衬得鬼魅非常的人说不。他炼器才受点拨,尚且还不知道把流转的思绪运用道物品上的后续步骤,不知道柳宁铳这一堆胡言乱语所求为何……
桃雨扑落鼻头,树海高处,有一座金殿隐隐现形。纪十年眨了眨眼,再次看去,那东西又从眼睛中眨眼一下溜走了。
纪十年再一次看清了柳宁铳,就像幽川门庭开路那次一样。
纪十年道:“好。”
“真好,真好。”柳宁铳提起那把木剑,握住剑鞘,“其实我见你第一面,就很羡慕。”
狂风乱卷,桃林里香如酿蜜。纪十年莫名其妙,“羡慕什么?”
柳宁铳道:“羡慕你不用拿剑,羡慕你做棋子还能淡然处之,羡慕你……”
他没有说完,脸上却绽放出一笑。
这一次,不是鬼魅魍魉,不是皮肉腐烂,他笑得像是寻常剑客,恣意饮酒,仰天大笑,“羡慕你提前看到往后能够劈天破地的一剑。”
桃树种成的粉云海上,有金芒似漪浮动,有音忽远忽近,缈若仙音。
仙音荡过桃林,却浩瀚气势吞虎,霸道且不讲情理地推翻一片林海泱泱,桃雨不现,有些修士的影子如星从中蹦出。
风乱卷,势横冲,纪十年险些睁不开眼睛,但双腿还能站立,他眯着眼睛看着那些突兀出现的修士,他们神色慌乱,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些狼狈,并不像埋伏许久,更像是那群剑盟修士。
纪十年缓缓道:“这场寿宴……不,岛上无宅,桃林无宅,这与其说是寿宴,不如说一场围猎。”
柳宁铳没有回答少年的问题,他眼睛弯弯,像是在说聪明。
纪十年了然,四下桃雨如常,他道:“那我现在能不能站着,是不是也靠你。”
柳宁铳道:“你不想站的话,我也靠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