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
那个他以为已经死了,那个他翻遍了整个京城,想要寻回一具尸骨的江寻。
他,就那么活生生地,站在了那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
街市的喧嚣,百官的弹劾,皇帝的旨意,东宫的阴谋……所有的一切,都化作了虚无的背景。
卫青的整个世界里,只剩下那一个,正慢慢向他走来的,单薄的身影。
江寻也看见了他。
他停下脚步,微微抬起下巴,隔着人群,遥遥地望着马车旁那尊如石雕般的男人。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眼中,却燃着一簇细微的,带着嘲弄的火苗。
他扯了扯嘴角。
那是一个极淡,极轻的笑。
像是在问:
将军,这么大的阵仗。
你是在,找我么?
将军,你是在找我么?
死一样的寂静。
方才还喧嚣如沸的朱雀大街,此刻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在街中央那对峙的两个人身上。
一个,黑甲浴血,如刚从地狱杀回的修罗,满身煞气,站在自己的战马旁,像一尊被钉死在那里的雕塑。
一个,布衣褴褛,身形单薄得像一张纸,被一个老仆搀着,脸上没有半分血色,却偏偏站得笔直,像一株雪中的孤竹。
卫青的眼珠子,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个活生生的江寻。
那个正用一种看傻子般的、带着三分嘲弄七分倦怠的眼神看着自己的江寻。
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崩”地一声,断了。
他以为自己会冲上去,会咆哮,会质问。
可他没有。
他只是动了动僵硬的脖子,喉结上下滚动,发出一声干涩的、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声音。
“你……”
一个字,堵在喉咙里,像一块烧红的炭。
江寻没等他说出第二个字。
他轻轻推开扶着他的福伯,独自向前走了两步。
这两步,他走得极稳,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只是为了在这万众瞩目之下,走得从容。
他停下,离卫青不过十步之遥。
“卫将军。”
他开口,声音不大,还带着病中特有的沙哑,却像一把小钩子,精准地挠在了京城所有人的心尖上。
“这么大的阵仗,是怕本官……死得不够彻底么?”
轰!
卫青的脑子,炸了。
他三千里奔袭,不眠不休,把麾下精锐跑废了一半,把自己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封了九门,搅得京城天翻地覆,不惜背上谋逆的罪名。
到头来,就换来这么一句轻飘飘的、带刺的问话?
一股邪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跨前,三两步就冲到了江寻面前,那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你他娘的……”
他一把揪住了江寻破烂的衣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