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越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回忆起过往时,眼镜中像是聚着一簇火光,说话的语气更像是在炫耀。
只是,他明亮的眸光倏地又淡了些许,同时于眼底流露出几许落寞和怅然。
“青云他有跟你提起过以前的事吗?”祁越问楚恬。
楚恬点了点头,与祁越谈起了他和楚恬的过去。
“大人还说您是他此生唯一的挚友,他是您的不二臣,愿为您戎马一生,在所不辞!”
祁越落下棋子后将手搭在膝盖上,感慨道:“青云不是一个善于言辞之人,没想到他竟与你说了这么多。”
“青云不同于他那个喋喋不休的爹,性格上倒与他的祖父有些相似,真挚而又倔强。对了,你见过沈太师了没?”
楚恬摇头道:“还不曾见过太师。”
“以后多的是机会。”祁越反过来安慰起了楚恬,“到时候你就知道本宫说的一点儿没错。”
“沈太师只有沈尚书这么一个儿子,沈尚书也只有青云这么一棵独苗,所以他们父子二人都对青云寄予厚望,但也是因为这个,青云自小在娇惯中长大,其家人对他更是有求必应,久而久之,便也没人能奈何得了他了。”
“今日朝堂上,本宫看出沈尚书多次解围于你,想必他已然接纳了你,沈太师的性格虽然有些古怪,但他最是疼爱这个孙子了,想来也不会苛责于你。”
“既然沈家人都不介意你们之间的事,本宫一个外人,就没必资格掺和了。”祁越道。
话虽这么说,但楚恬隐隐觉得祁越心中还是生了疙瘩。
“不过青云既视我为挚友,那有些话本宫就不得不稍作提醒。”祁越道,“我大庆虽不禁男风,但多是些隐秘的癖好,还没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挑战世俗的,尤其青云他还是朝廷重臣,若你们二人之间的事宣扬了出去,他必然会遭受到很多意想不到的攻击,你自然也逃不过世人的指责。”
“对于那些极有可能发生在你们身上的磨难,你们可有把握应对?”
楚恬没有急着回答,而是问祁越:“这些话,殿下同大人说过么?”
祁越未置一词,不过从他的反应可以看出来,他应该说过,只是沈阔没有听进去罢了。
“草民之前困于青楼时,以为此生就那样了,甚至一度想用死来解脱,可谁又能想到,如今不过数月的时间,草民的生活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所以草民想通了,也看明白了,与其浪费时间去忧虑那些还不曾发生的事,还不如珍惜当下,认认真真地过好每一天。”
楚恬铿然说道:“将来无论发生什么,草民会与大人同进退共存亡,只要他不放弃,草民也绝不退缩。”
祁越眸光骤聚,他盯了楚恬半晌,也实是想不明白眼前这个神情层怯怯的人是哪里来的底气说出这些大言不惭之语的。
但楚恬的勇气倒让祁越很是欣赏。
“如此,本宫就放心了。”祁越道。
楚恬颔首道:“殿下若无它事,草民斗胆先行告退。”
祁越刚要说等下完这一局再走,可当他低头看去时,棋盘上已然陷入了死局,他所执的黑子宛如一条毫无生气的蛟龙困于无尽的深潭之中。
惊讶与错愕凝固在了祁越的脸上,他不可置信地看向楚恬。
“承蒙殿下相让,草民侥幸赢了这局。”楚恬起身拜道。
“楚公子谦虚了。”祁越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是本宫技不如人。”
拜别祁越后,楚恬从承乾殿退了出去,他正欲转身时,又听祁越道:“外界皆传青云行事狠厉,杀人如麻,但他实则秉性纯良,尤其在感情上,诚挚得像个孩童,不懂那些弯弯绕绕,所以楚恬,你莫要辜负了他。”
楚恬疑惑地看着祁越,不解他为何这样说。毕竟从两人的悬殊的身份来看,楚恬才是那个下位者,是极易被撇弃的一方。
可祁越严肃的神情又不像是在开玩笑。
难道是因为他在青楼生活过的缘故,祁越害怕他所做的这一切只是为了上位而演的一出戏,担心他欺骗沈阔的感情?
不论是何种原因,倒是让楚恬感受到了两人之间真挚的友谊。
“殿下放心,不会有那么一天的。”楚恬郑重回道。
祁越倏地笑了,扬了扬手示意他退下。
沈阔在宫门口等了楚恬一个多时辰,看见他从宫门口出来,便迫不及待地迎了上去。
“殿下邀我同他下了盘棋,这才耽搁得久了些。”楚恬莞尔,“大人等着急了么?”
沈阔笑着摇了摇头,“走吧,回家。”
他扶楚恬上了马车,二人于车中坐定,马车便晃晃悠悠地启程了。
马车行驶了一会儿,楚恬就忍不住打起了哈欠,沈阔笑看着他,拍拍自己的双膝,“要不浅睡一会儿?”
楚恬犹豫片刻后,选择靠在了沈阔的肩上。
行至半途,马车突然停了下来,沈阔眼疾手快地扶稳了前倾的楚恬,随即询问车夫停车的缘由。
车夫道是前方突然蹿出来一小孩,不得已紧急勒停了马,这才惊着了两人。
清醒过来的楚恬与沈阔对视一眼后,当即掀起门帘向外探望过去。
“实在不好意思,小儿淘气,惊着了公子。”妇人一边道歉一边抱着孩子让到了路边。
“无妨。令郎可有受伤?”沈阔询问道。
妇人摇了摇头,她抬头看向马车的一瞬间,双方皆是一愣。
“江夫人,你们这是要离开京城么?”楚恬问。
江母神情微有些恍惚,她几番张嘴,才不确定地唤了声,“沈大人,楚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