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见她慌里慌张的,马上把记录找出来给她,“下午五点三十七分,怎么了这是?”她看过去,小姑娘压根儿没听进,嘴里念着“五点三十七”,空了魂儿似地往回走……
什桉在走廊尽头站住。
电话几乎只响了一声就接起来了,上来就问:“出了什么事?”
她捏着手机,慢慢地,蹲在地上。
“什桉?说话。你在医院?我马上过——”
“没有……没事。”她吸了口气,把那声差一点就要溢出嗓子的哽咽咽了回去,“我就是想问你有没有什么不会做的。”
那头安静了一瞬,声音才由前刻的凝冷变回了平时的样子,随后掺了点调笑,“太多了,李老师。你都教么。”
“嗯,你念出来,我都教你。”
陆判顿了顿,又叫她的名字,“李什桉,你不对劲。在医院是不是?我现在过来。”
“我知道是你。”她蹲着说话,声音闷闷的,“陆判,你别过来,我们就这么说话。我都知道了,你给妈妈交了二十万……你疯了。你让我怎么办呢,我还不清了,我还不清你了。你让我怎么办才好?”
她李什桉凭什么,凭哪一点,值得他这样?
手中仅存的,都在透支着她的未来,都是在填补这一路的千疮百孔,总也填不尽似的。欠下的这样多,可她却一无所有,这份慷慨而深沉的少年心事,自己究竟该以何面目以何心情去面对?这个人,她又该如何去对待?
“李什桉,谁要你还了?我警告你——不许再跟我提这个字,你敢记着试试?”
光听着,都能想到他现在的样子。那道浓眉一定皱起来了,漆黑的眼珠又深又亮,全是要凶她的预兆……被她管着,她不在的时候,一定很容易发脾气。偏偏这个人,一直都是这样,被她那样推开,也从没有离开过。
近乎于颓然地放弃抵抗,放弃语无伦次的惶惶不安,什桉无声地笑起来,“你这个疯子。”
“也只有你敢叫我疯子。”他哼了一声,“我最后提醒你一次,我给出去的东西,就没有收回来的打算。你不要,尽管丢掉。”
“丢掉”两个字里,置着气。听在她耳中,仍是一贯的有些纠缠的味道。
“陆判,你真的……真的很笨。”尾音细得一掐就断,是难过,是轻叹,却又无端的亲昵。
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没有道理可言。不管她说什么,陆判总是照单全收。被她这通有史以来唯一主动的电话搅得一颗心七上八下,恨不得立时出现在她面前、亲眼看到她的样子才行——可她不让。
他是疯了,被李什桉搞疯的。她说一句什么,再不情愿再不高兴,也要依着她。给他发一条“乖一点”,再想发脾气,也就真的“乖一点”了……
“我告诉你该怎么办。”陆判咬着牙,低低地、着恼地道,“把年级前十改到一百。”
什桉:“……”
◎娓娓曳生的暗霜·二◎
听见电话那边终于笑了,陆判松了松眉头,勾起唇角。
被他这样一打岔,什桉哭笑不得。刚要说什么,听筒里“嘟嘟”两声,她看了眼屏幕。
——来电等候,景不渝。
她和陆判告别:“作业写了吗?不会的发过来,一会儿给你讲。”
说了好些,才肯挂,那头竟也一直没有断。什桉接起来“喂”了一声,“对不起,刚在通话。”
“什桉,我在医院楼下。”
……
出了电梯,远远看见一个男人站在住院大楼台阶下的绿植旁。高挑的身型,暗濛濛的一道影子。
她跑到他跟前去,“景总,不进去吗?外面冷。”
景不渝笑了笑,“马上就得走。怎么了?找我。”
因为一条简讯就直接来了,在风里等着,又着急走。什桉不想耽误他,开门见山地问:“医护是你安排的吗?”
他承认:“是。”
“谢谢景总。医护妈妈需要,但是费用得由我来结才可以。”
“还叫我景总?”
他身上一件黑色大衣,内里是灰色系的三件套,西装外套与大衣一概没有扣。也没有领带,深棕色的德比鞋。
偏休闲的正装,该有的风度不减反增。低头看她。
什桉愣住,“我,我……”
那要怎么叫?
景不渝弯唇,道:“你这么聪明,自己想。”他看了下表,身体侧过去,是要走的姿势,“没别的了?”
情急之下,她抓住他的袖子,“真的不行!这说不过去。让我把钱还给你,还有……”
“还有——你要跟我提‘辞职’,是不是?”
什桉一噎。
他的一只手本插在西裤的兜里,伸出来,帮她把跑散了的围巾收拢,“什桉,我不是要你回应什么,如果吓到你了我很抱歉。那晚说过的话我不会收回,也作着数。”
目光带着沉沉气息的柔和,指尖萦绕着的淡淡烟草香,只是些微,却为冰冷的夜添了一丝暖。
景不渝专注在她凌乱的围巾上,说出来的话也是慢慢的,“但是什桉,没有什么比你的一切更重要。罪魁祸首好好儿的,你却被我逼得丢掉你的东西,没有这样的道理,对么?不要因为我的行为放弃你应得的,不要‘避嫌’。我的承诺由我来履行,你只管往前。”
围巾在她下巴前束了个结,直到脖子严严实实,再没有能露出来的地方了。景不渝收回手,看向她的眼睛,“过些天,我要飞一趟波士顿。别让我内疚。”
什桉露着半张脸,看着他转身走,不知怎么就跟上去了,像个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