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我当真是许久未见了,今日母亲带我来时,还在想着,不知是否能在窦府遇见你。”
廊下几株淡紫色的报春开得正好,随着微风被裹挟来几缕幽香,伴着鸟雀莺啼不绝,已是春景熙熙。
一并有妇人低低的谈笑声自半闭的小轩窗逸出。
“。。。。。。不就是个破败人家,丈夫更是连侯都没封一个,真是眼高于顶,还敢肖想着蒋公子去做她姚家的女婿麽?”
白氏饮了口茶,声音依旧淡然,“我说为何今日在光佛寺请完香姚夫人大老远便带着女儿迎了上来,原来是想借我的东风将女儿嫁给蒋御史,姚夫人的脑筋,当真是一如既往的灵光啊。”
“窦夫人便是太心善了,她姚家如今在沐京人人避之不及,从前不还想着攀三皇子的高枝麽,眼看那苗家的女儿,寿安县主不日便要嫁给三皇子,美美的做那未来的太子妃了,她姚家哪里还有半点儿可乘之机?”
宋夫人的声音压低几分,夹杂着几丝嘲弄的笑意:
“。。。。。。前几日我还听说呀,宫里头那位已经半年没出过门了,跟打入冷宫无异呢,不定哪一日便落得个连累母家的下场。。。。。。咱们还得少与她来往才是啊。”
姚素然神色丝毫未变,她在微风中轻轻闭上双眼,半晌,方用轻不可闻的声音道:
“你可知道,我弟弟如今已经是半个废人了麽?”
林栩便又想起姚剬那张分外白净的脸,从前总是写满了倨傲。以及那日及笄时姚剬对自己的轻薄行径,当时只差了分毫,她便险些清白尽毁了。
这些明明都不过是数月前发生的事,再想起时,怎麽却觉得百感交集,恍如隔世呢?
林栩没有说话,姚素然却自顾自地讲了下去。
“他从前一心痴慕于你,倒像是魔怔了一般,谁劝都听不进去,才酿下那般祸事。自那事之後,父亲和爷爷怒不可遏,先是打断了他半条腿,又罚他整日抄写佛经闭门思过,可他却始终像是有心魔一般,成日里喊着府里闹鬼,搅得所有人不得安生。”
见林栩始终缄默未语,姚素然轻叹一口气:
“其实你知道麽?我自第一眼见到你,不知为何便很讨厌你。”
——讨厌你总是一副隐忍的模样,假意和我做姐妹,却眼睛里总是藏着灼灼野心。你明明家世一般,更毫无学识,相貌自我看来也并非顶尖的出衆,可偏偏是你,自一出现,便将所有人的目光和在意都吸引走了。
。。。。。。先是我弟,再是三皇子,还有那个我很讨厌的周惟衎。。。。。。他欠我姐姐一条命,为了你,却连恩情都不顾了,几次三番想和你说话吸引你的注意。更是因为你,我失去了从前所有的一切,成了如今衆人厌弃之人。倘若能重来一次,在我最初遇见你之时,我定会毫不留情的杀了你。”
林栩看着姚素然那张灿若桃夭的脸庞,不过数月未见,她便似老了几岁。
春风拂动之下,她静静地看着那双灵动的杏眼弯成一条凄婉的缝,眼尾处缓缓漫出一滴泪,随着柳叶婆娑飞到了空中。
霎那间,姚素然的脸庞仿佛与她记忆深处的模样逐渐重叠,融为一处。
分明曾经是那样明艳骄傲的人,如今却如将要蔫死的花儿一般,颓靡无比。
即便姚素然言之凿凿地说着对林栩的不满,可林栩听着,却对她早便恨不起来。
良久,姚素然的嘴角浮起一抹凄然却满是倔强的笑意。
“你我自相识便斗了几次,我承认,从前是我看轻了你。如今你嫁给了如意郎君,心中得意,却也没什麽大不了的,我自会在一旁筹谋我自己的锦绣前程。。。。。。林栩,待到他日我重新站到高处之时,你可否与我再好好的来一局?”
迎春花尽,芳菲漫飞的深处,林栩在新柳柔嫩的新芽及扑面的月桂香气间,轻轻颔首。
“那便一言为定。”
到底心中忧思而一宿都未曾安眠,待到翌日清晨,林栩便摸黑披上外袍,从书房的架子上翻出几本大昱刑法典册来看。
窦言洵轻叹一声便换上官袍,先行去了衙门,临行前还答应她,只要有任何消息,或梁徵元醒转,便遣人回来接她。
窦言洵一只脚已经迈出殿门,却还是转身折了回来。他俯下身,将一个吻落在她的紧皱不展的眉心,语气也难得柔和起来:
“不必担心,我在。”
他的唇却冰凉凉的,吻得她心头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