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夜晚风寒凉,他自书房中写完公文,才踏入寝殿便听见细不可闻的低声啜泣声。
直至听见了他的脚步,她才慌忙低下头去。烛光映衬之下,双眸间泛着点点泪意,晶莹闪烁。
鼻尖也是红红的,即便她谎称被蜡迷熏了眼睛,那抹眉间的愁思却是怎麽都掩盖不去的。
那位但凡在牢中多受一日折磨,她便会多伤心一日。
他当时不知为何,站在那里许久,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心中竟有种颇为异样的感觉。
如团絮一般自腹腔中缓缓升起,逐渐一点点堆积在胸口处,再也挥之不去。
而当眼下,她终于再也忍不住,埋在他的肩头低声啜泣时,他心中那种异样的感觉便再度浮现,甚至更为强烈。
他向来最烦女人哭。
潸然泪下的娇软模样一向最是引人垂怜,可他总是没来由的感到厌烦,甚至想要赶紧避开。
多年来一直如此。
即便很久之前,孙碧滢倒在血泊之时,他站在阴影处,静静地听着奄奄一息的女声混杂着呜咽,一字一句吐露着对他的真心时,他突然便停住了本欲上前搭就的手。
眼睁睁地看着她垂手倒下,再无声音。
可如今当身边人那带着热气的哭腔淹没在他肩膀上时,他却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任由她倚靠,任由她抱住自己低声抽噎,最终缓缓地抚上她单薄的肩。
他透过她如云的发丝望向自己的指尖,只觉得阵阵发痛。
像是有一根极细的线,一下一下被人操纵拉扯,牵扯着他心中的某一处。
那里分明已经荒芜太久,久到连痛是什麽都忘记了。
窦言洵任由怀中的人将自己抱得更紧了些。他垂下眼眸,感受着若有似无的香气在胸前萦绕,于一片黑暗中缓缓勾起唇角。
终究还是变得不一样了。
只是他从来没想到自己竟也不过如此。
走投无路之时,除了安静沦陷之外似乎再无他法,或许唯有缴械投降。
——任凭自己一点一点地陷入,那一片漆暗无涯的深渊之中。
。
雨淋淋漓漓落了两日,待终于到了刑部提审这日,积云重重丝毫未散,连续不断的雨更是早已将土路冲洗得格外泥泞,饶是如此,依旧没能阻挡围在衙门之外的人群。
眼见门外团簇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衙门守卫不得不开始出声呵斥维持秩序。
负责旁审此案的则是两位自大理寺来的寺正,身着浅绯色官服,板板正正地在厅内旁坐。
刑部牛侍郎正值壮年,身形高大而不茍言笑,背着手自旁侧帘後走出,目不斜视地扫了一眼团簇的人潮,朝领队的衙役悠悠使了一个眼色,方坐定在堂前。
衙役当即领会,不过一个拍手,不一会便见身穿囚服,形容萧瑟的案犯被几名持刀侍卫带了上来。
牛侍郎拈了拈胡须,目光灼灼,沉声道:
“堂下案犯,何许人也,速速报上名来。”
被沉重铁链束缚住手脚的梁徵元缓缓擡起头来,看着堂上身着深绯色官服,腰佩金带,神情格外肃穆冷峻的牛闻远,半晌方开口道:
“啓禀大人,小人粱徵元,字郢之,家住荷城人士,为此次南下剿匪的十四师一员。”
牛闻远看一眼案上早已摆好的卷宗,沉吟道:
“嗯。。。。。。你自来京之後,曾在沐京校武场值练?”
梁徵元咳嗽几声,艰难开口:
“回大人,正是,小人去沐京校武场已经近一年光景,为武场一年生。”
一旁值守的书吏亦点头道:
“牛大人,此言不虚。我等查过他的卷宗,此番南下亦是自武场被选为随军南下的一员,十四师骁勇善战,一向只择优而录,此番除去原有的十四师旧部,各地校场只征召不过数十人。”
牛闻远眯起双眼,忽然猛的一拍惊堂木,厉声道:
“校场一向为培养我大昱武学栋梁而设,在中央武学中而不思进取,反而做下这杀人叛逃之行径,堂下嫌犯,你可知罪?”
那一声惊堂木拍声巨响,连衙门外围观的百姓都被吓得抖了三抖。
牛侍郎断案一向恶言栗色,为人又嫉恶如仇,断案神速,往往在其厉声责问下罪犯皆颤抖着招供。沐京街坊常有传言,能经得起牛侍郎三拍惊堂木之人,下辈子投胎定是富贵满怀,再不惧风雨。
满堂目光齐聚于梁徵元之上,却见其神色未变,擡头直视着牛闻远,一字一句道:
“啓禀大人,小人未做杀人叛逃等事,小人实在冤枉。”
牛闻远眼眸愈发深邃几分,当即便来了精神:
“哦,那你当如何解释,为何会好端端的出现在千里之外,身边还躺着一具尸体?”
不待梁正元开口,牛闻远便接着道:
“况且那人身份,本官亦已查明,那名尸身不是别人,正是你此行去往驻扎之地,惠东知守的小儿子,家住惠东宁远的安壮仁!你便和本官好好解释解释,缘何你奉召出京,南下保卫百姓安宁,却亲手杀了一名当地无辜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