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份暮色低低染过垂花门,林栩倚在回廊下特意让周齐搬出来的斑竹榻上,一板一眼地仔细做着女红。
她膝头铺着块杏子红的杭绸,银针在绷架上起落,即便练了许久,却仍旧生涩得很。
手下是两只尚未成形的虎头模样一起挤在花样边缘,她眉眼低垂,将手中的金线在尾端牢牢地打了个死结。
“小姐忙活了半日,也该歇歇了。”
秦嬷嬷端来一盏蜜渍梅子汤,仔细一瞧,只见林栩额间沁了一层细汗,那绣面上乍一看还好,仔细端详便能发现那几条虎须早已歪作一团。
秦嬷嬷眼角皱纹里沁出些笑意,亦是颇为感慨。
“小姐做事一向颇为上心,这给家中夫人新生儿的虎头帽让老奴绣便是了,何苦这样劳累。”
林栩擡起头,正要开口,忽然瞥见月洞门边转出个高大身影,自然十分熟悉。
窦言洵立在光影处,神情看不真切,远远瞧去,倒似染着疲惫。
自有小丫头上前恭谨的接过他手中的竹柄伞,窦言洵向前几步,走近林栩身侧,这才勾起笑来。
“夫君今日当值,可是累坏了?”
林栩站起身来,手里的绣绷也不经意间随着她的起身掉落下来。
窦言洵目光扫过那两只虎头,还没来得及细看,便被一只纤纤玉手将那五彩的喜色尽数遮盖。
“不行,还不能看。”
窦言洵喉间忍不住滚出半声轻笑,眼角也半弯着,却又瞥见她低下头去,耳尖浮上一团绯色时。
他忍不住轻咳几声,将残馀的笑意都掩盖下去。
“倒是很少见你绣花样。”
林栩一边将那未完成的花样快速递给秦嬷嬷,一边掩盖自己的羞赧。自然是很少见的,若非为着庆贺高宥仪怀孕,为了自己那即将出世的弟弟或妹妹——
她想了许久,才决定亲手缝制一件男女皆宜,憨态可掬的虎头帽以示心意。
窦言洵走回家将近用了小半个时辰,又和窦言舟闲谈而耽搁许久,如今便觉得浑身乏累,亦是饥肠辘辘。
身边人照旧穿着一身素色长裙,唯独披了一件绣缠枝纹的粉色坎肩,倒添了几分柔软。
他伸手揽住林栩的肩头,脑海中又浮现起方才那对“奇形怪状”的虎头,不禁勾唇而笑。
林栩本张罗着下人摆饭,听见笑声,不解地看向窦言洵,却见他笑眼促狭,顿时便明白过来。
他是在嘲笑她!
林栩气不过,当即便挣脱开他的轻揽,快步迈进了厢房。
窦言洵轻摇着头,看向她边走边跳脚的背影消失在门扇後。
原本还阴霾四起的心情不知为何,忽然便放松下来。
甚至,有种归家的安宁。
说话间,便有青茉领了一排小丫头次第将晚膳摆放整齐。窦家的庄子上新送来几只养得肥美的野山鸡,白氏便让福琏给各房都分了点,别院虽人口稀薄,却也分到两只。
果然便见饭桌上玲琅满目十几道菜肴,青花粗陶钵里卧着半只黄焖山鸡摆在中间,先煮後炙,焦黄油皮裂开细纹,滋滋冒着热油的香气,最是费功夫。
她前些日子病了许久,小厨房做的饮食一贯是清淡的,如今自从停了药,身子也大好起来,看着满桌热气扑鼻,便不由得也来了胃口。
林栩舀了勺面前的山药枸杞粥,细细吹去热气,再尝一小口,果然软糯香甜,内里还添了金黄的碎甜栗块,别有风味。
她一边夹起一筷子清拌莼菜,一边看向桌边的另一侧。
窦言洵懒得更换衣衫,只随手解了官服领扣,左右他明日沐休,便又吩咐青茉端了酒来。他一贯在吃食上甚是随意,却也格外挑剔——唯有真正喜好的吃食,才肯多用几次,其馀的,皆是碰也不碰。
窦言洵却对山鸡兴趣缺缺,反而自顾自地炙起了鹿脯。
只见他手握犀角柄小刀,一片片在小炭炉上烤着鹿脯,每一片都切得精准,刀刃切过鹿肉肌理时,便带起的细微颤动。
“夫人今日气色倒好。”
窦言洵似是早便留意到她看来的目光,一边将烤得滋滋冒油的鹿肉码在一方汝窑天青碟里,向前推来,放到她的面前,一边擡眼看她喝着热乎乎的鸡汤,吃得津津有味。
总比上次才回来时,她盈盈一握的下巴尖愈发消瘦而好看许多。她本就身姿轻巧,时常穿着的衣衫都略显空荡,只馀婀娜腰身。
不能再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