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栩却笑着,似乎早便想到了这一点,毫不意外:
“你如今当真是愈发的聪慧了,果然我没有看错你。”
竹苓没想到林栩竟然如此平静,难免诧异:“难道夫人便放心将农庄尽数交到这两人手里吗?”
林栩拿起巾帕擦了擦嘴,却一片云淡风轻:
“她是动了几分心思不假,但周老三算计了这麽些年,一直仗着自己管事而暗中捞油水欺压农户们也是事实。葛氏不过是扮猪吃老虎,用这聪明救了她和她丈夫而已。而若想以後把持田庄,自然需得成日和利益相处,若没有点手段,又如何能和底下的人相处呢?”
竹苓没有想到林栩这般不介意被人利用,忍不住问道:
“夫人是打算重用这对夫妇了麽?”
“田应比起周老三来,做事要更为老实,又有多年经验,自然可以一用。”
林栩转过身来,悠悠看向院落被葛氏很快便打扫的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本就幽深的眼眸浮上几重深意。
“我不介意女子展露野心,也不介意她动了心思算计我。只要这葛氏自己有几分本事,能镇得住以後得来的富贵和利益便可。我反倒还觉得葛氏昨日的手段和胆量,以後难免不是个可靠之人。”
“……更何况,有了周老三的前车之鉴,也谅他们以後没那麽大的胆子。”
主仆两个说完话,没一会儿便坐上来时的马车,准备返程回崃宁了。
走时葛氏和田应特意带着一衆农户前来相送,大夥得知周老三昨夜被主家赶了出去,多年来作威作福的事情终于被发现,都十分高兴,更是每人都特意带来好些特産来。
林栩推拒着不要,葛氏却挥了挥手,让林栩收下。
葛氏的笑容虽然仍旧腼腆,但满是皱纹的眼里,却赫然比昨日多了几分从容。
“夫人救我们于水火之中,大家夥感念是自然的,一片心意,便请您收下吧。”
林栩便也不再推辞。看着那辆空出来的马车转瞬便被乡亲们抱来的东西装满了,拿草绳缠好的一篓又一篓的土鸡蛋,新晒的红薯干丶腌好的酱菜丶晒干的莲子和干果,刚出笼的米糕……全都是庄上农户们自家産的东西。
她便对葛氏和田应夫妇二人道:
“往後这几个庄子便由你二人负责,田管事经验丰富,葛氏心思细腻,当是不难的。只不过,在我手下,你们一定要仔细做事,万万不可生了二心。今岁收成比不得去岁,今年便再降一成租金吧。百姓们别吃苦才是。”
此话一出,原本便受了多年周老三欺压的农户们更加高兴起来,还有些年过半百的老农们瞬时便红了眼眶,颤颤巍巍地要来谢恩。
林栩看不得这些,便只挥了挥手,便吩咐车夫啓程了。
衆人都站在马路两边,目送她们一行离开。
姜护卫坐在打头阵的马车内,看着夹道欢送的景象,又想起昨日林栩平日里的笑颜和善,以及吩咐他即刻返回时眼里的笃定和毋庸置疑,分明是截然相反的模样,却每次都镇定十足,更是隐隐流露着丝毫不怯场的气度。
他忽然便有些理解为何临行前,窦言洵一直反复嘱咐他,务必要保护林栩的安危了。
那时,他还以为这位窦夫人,不过是被县令大人娇宠在身边,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女子罢了。
而如今,见过她临危不惧,镇定自若的模样,也见过她杀伐果断,不费吹灰之力便清扫叛徒的手段,他心里却忍不住地赞叹——
这位县令夫人,还当真不是平凡的後宅妇人之辈。
。
回程之路,天色依旧晴好。
林栩半眯着眼眸看着窗外天光云影,随着田庄的事情解决,她心中那股隐隐的担忧却逐渐有些压不住了。
已经过去一整日了,也不知崃宁那边是否有事发生。窦言洵又是否平安无事。
很快便又行到了来时曾经过的那个村落交界处,林栩看着那个简陋的茶馆,清冷的眸色深了几分,她低声道:
“不日在这里且停一停,我们去喝杯茶吧。”
竹苓还惦记着走时从这家店带走的那包梨花软团,入口清香绵密,实在是好吃极了,便也十分高兴。
两人下了车,姜护卫也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身後,林栩笑道,“今日炎热,不如请大家一同进来喝完茶吧。”
留下的三四个护卫各个人高马大,他们将马车停在阴凉处,一行人才一走进店内,便吸引了不少的目光。
店内依旧只四处坐了几桌客人,茶娘子换了身青灰色葛布裙,头发干净利落的挽在脑後,瞧见是林栩,这才笑了笑,向她们走来。
林栩和竹苓选了张小桌子坐下,姜护卫则带着几人坐在旁边的大桌,茶娘子十分客气:
“夫人又来了,不知您今儿想喝点什麽茶呢?”
林栩给几名护卫点了两盘花生米和烤饼,又给两桌各点了上次她在这尝过的特色茶。
淡淡的草药香和糯香交织,寻常的茶馆却是寻不到如此独特的味道。
茶娘子点头退下。很快便端来一衆茶食。
因是回程,几名护卫的心情也比来时要轻松些,各个尝了口刚出炉松软喷香的烤饼,也都赞不绝口。
林栩瞧着姜护卫却仍是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一双鹰眸不动声色地看着四处,右手端着茶杯慢慢喝着,左手放在桌下,还扶在腰间的刀柄上,丝毫没有掉以轻心。
林栩不由得勾起唇角:
“姜大哥无需如此紧绷着,还是先喝着茶松快些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