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言洵闻言,却沉默片刻没有作答。
然而隔着一道月洞门之後的林栩,却不由得攥紧了衣袖里的拳头——
那把弓箭,分明是当初自己留下来的,窦言洵一直并不知道此事。而且当时他二人中的毒,也是自己涂在箭上的乌头毒所致,当时自己恨毒了窦怀生,更不想嫁入窦家,才不惜以身试险……
若非当日那乌头毒不慎沾染到了二人的伤口上,自己也便不会被窦言洵误认为救了他的性命!
从前段锦儒找自己盘问时,并没有提及已经找到这把弓箭之事,她还以为这把弓箭便也下落不明了,没想到过了这麽久,段锦儒竟然还在追查此事,更没想到他竟然在今日亲口告诉了窦言洵!
而以窦言洵的聪明和深沉,想必转瞬便会联想到那把弓箭与自己有关……
从前她埋藏在心底的秘密,如今就要被揭穿了麽?
林栩不禁慌了神,她正焦急时,却听见窦言洵笑道:
“段将军既然已怀疑在下多时,为何不等寻来真正的证据,再与窦某当面对质?”
段锦儒没有说话,窦言洵接着道:
“何况,既然段将军如今奉命守护东宫,那理应在太子殿下身边多放些心思才是,倘若心思真的全然用在守护太子妃离宫万全之上,将军的手下又如何能深入我窦宅的後花园,并给太子妃通风报信,利用我夫人的安危大做文章呢?”
一阵晚风乍起,吹起丛林草木翻飞声阵阵。她躲在茂盛的草丛之间,一时也心底泛起丝丝寒意。
原来如此。
难怪当苗意蕴在衆人面前,话里话外都意有所指之时,自己还在疑惑究竟是如何被苗意蕴的人看到了,原来竟是段锦儒的手下在通风报信……
今日窦府贵客云集,段锦儒更是带了不少人手奉命守护太子妃的安危,想必便是周惟衎小厮呼救时被段锦儒的人看到了。他们这帮太子近卫各个身手高强,更是来去自如,断不会留下半点踪迹。
难怪周惟衎当时不曾发觉。
不过——
窦言洵又是何时知道的呢?她睡了不过一个时辰,听竹苓说他得知自己落水後动了好大的怒气,更是见自己睡沉後没过多久便离开了,临走时还叫了齐管事前去问话。没想到这般短的时间,他便洞悉一切。今日自己和周惟衎的偶遇,难道他也都知道了麽?
未待她细想,便听见段锦儒沉默了许久都未曾说话,半晌才闷闷出声。因隔着月洞门,林栩看不到他的神情,却能感觉到段锦儒声线中的不悦和难得一见的狠意:
“既然如此,便请你好自为之吧。若来日真凶查出,不论你窦言洵是否是动手行刺我舅父之人,但凡与此事沾了干系,我都断然不会再容了你去。”
很快,两人便不欢而散。宴客厅处有三三两两的丫头捧着用过的酒菜撤了出来,段锦儒冷哼一声便先行离开,窦言洵却站在月色下,高大的身形在月色下倒映出一片寂寥。
四下一片静谧,唯独远处东廊尽头传来一片欢笑和丝竹声。林栩只能隔着那道门,依稀看着他衣角翻飞,又过了片刻,他才踩着一片月色折返到宴客厅内。
如此,此地她自然也不便久留。林栩便调整好心绪,又在寂暗处独自静静待了一会儿,待周遭一切又归于平静後,方才带着竹苓和绒薇迈步向东廊走去。
却见未行几步,便见到了正端着一盘满当当杯盏的音儿正从侧边的厨房走来出来。手里的食盘上则摆放着数盏晶莹剔透的冰糖琥珀羮。
音儿瞧见是和自己小姐平日里关系甚好的二夫人,忙屈身行礼,一脸乖巧。
林栩正要寻窦贞,便笑道:“怎的席已尽散了,还备这些甜羹做什麽?”
音儿忙道:“二夫人您有所不知,今日三小姐和几位世家小姐相谈甚欢,如今更是席散了都不肯离去呢,夫人便命我给衆位小姐备下这清甜水润的琥珀羮给小姐送去。听闻二夫人您方才身体不适,可是休养好了?”
林栩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她们一行人便也跟着音儿一同自穿了花廊前去。未多时,便见几位身形袅娜的少女围坐在花厅东南角的六角亭下,各个容颜姣好,隐隐传来少女的欢笑声一片——
身穿一身桃红如意纹褙子的少女梳着双髻,头戴珠钗,正捂着嘴低低地笑:
“……窦三小姐今日才及笄,我瞧着好几位世家公子那眼珠都是片刻不肯离的呢,尤其是那个世子,我暗地里瞧了好几次,可没见着世子从前对哪家姑娘这般留意呢?”
窦贞不知何时已经换下华服,只着一件淡蓝色长身褙子,满鬓花钗未卸,许是席间喝了些酒,如今脸色微醺泛着红晕,端坐在衆人之间很是矜持。
另一位贵女则模样更为伶俐些,一身翠豆色软绫短褙子,双颊带着些婴儿肥,手里捧着一个抱剥了一半的熟桃,一边啃了一口,一边满脸靥足道:
“还得数这秋後的东崃大桃最为鲜美多汁。”
其他几人见状,便纷纷笑那翠衣少女。
“……妙仪,今日席间你便一直在吃,眼下单是这大桃便连吃三个了,也该空一会儿肚子了。”
“贺小姐最是贪吃了……”
林栩又细看了一眼那名正捧着桃子赞不绝口的少女,这才认出这便是曾在长公主府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贺妙仪,军功赫赫的贺其绛贺大将军的嫡亲幼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