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沉默半晌,两人相立于雪中,厚重的衣袍被风吹着上下翻滚。
而一片漆黑间,方才安静片刻的宫门外的官道上,却隐隐传来一串急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急骤如阵阵惊雷。
而转瞬之间,却见雪尘扑地,一人一马破风而来,未及通传,便直直抵在了宫门外的石阶前。
身披斗篷的窦言洵双手勒紧缰绳,未待身下的骏马挺稳,便翻身下来,跨步到林栩身前。
他方才一路疾驰,两鬓早已沾满了风雪,却也来不及喘息,匆忙中侧身看了她一眼。
方才一路飞驰,他紧张的心都快要跳出来,如今也只为看她一眼。
窦言洵待确认林栩毫发无损之後,这才转头看向台阶上的太子,向他拱手一礼。
“殿下安好。”
太子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赶来的窦言洵,双手背于身後,只点头颔首,“窦大人怎麽来了?”
窦言洵眸色一沉,不动声色地往林栩身边移了半寸。甫一开口,嗓音便有着风雪中尚未化去的寒意:
“多些殿下关怀。无非是雪夜风寒,下官担心夫人孕中不便,是而仓促赶来。还请殿下勿要怪罪。”
太子哈哈而笑。几人还未站定,便又听见一串马蹄声响起,太子擡眉睨一眼窦言洵,十分意外,“窦大人这是还请了救兵?”
话音未落,便见马蹄声缓缓靠近,这次却是不紧不慢的一人端坐于马上,单手执伞,伞下人风姿英俊,气度温然,远远便勾起唇角。
“……臣听闻冬夜赏雪,当属东宫这边景致最好,果然如此。”
林栩没有想到不过一个瞬间,窦言洵和蒋衡便都来了,一时间也未免错愕。而窦言洵则在宽大的衣袖下伸出手来,握住她冰冷的手指。
“怎麽来了?”她轻啓朱唇,用口型问他。
窦言洵眼底一半愠怒一半心疼,却并未回答,只是更加用力地攥紧了她的手。她的手指纤细而根根冰冷,也不知她冒雪前来,一路上受了多少风寒,他恨不得立即便将她娇小的身躯拉入怀中。
而下一瞬,两人的举动却被太子看得分明,眼见如今人多,他摇了摇头,转身拾级而上,拂开衣袖,回首一笑:
“你们一个两个今夜是约好了前来惊扰本宫歇息的吗?可知该当何罪啊?”顿了顿,又道:“都来了,便一并入内罢。”
。
便殿内烛火温和,并有焚香缥缈。很快便有内侍将茶水和点心呈了上来,雾气升腾于青玉杯盏之上。
林栩在风中站了半夜,如今入了温暖的室内,退去大氅,这才觉得浑身冷意泛了上来,连端着杯盏的手也轻轻颤抖着。
几人静坐于殿内,却都各个心思敏锐,蒋衡与太子平日本就十分熟悉,这些时日更是走得极近,几人免去寒暄,便也直接商讨起坤柔郡主一事。
太子缓缓放下茶杯。“今日上朝前,本宫已阅兵部所呈三道礼拟诏草,皆建议按例为郡主殉国追赠,然方才听窦夫人所请缓礼一事,言辞恳切,本宫甚为动容。”
窦言洵知道林栩这些时日心中忧虑,原本许多事情怕她被惊扰便不曾悉数告诉她,没想到今日她竟然趁自己不在贸然便想进宫。还好她找来的是太子,也还好太子开了宫门。不然以林栩当时的急切,真的贸然求见面圣,恐怕还要不知闹出什麽乱子……
他是生怕自己护不好她,护不好她腹中的胎儿,也生怕她受了旁人欺负。如果真有万一……他微闭眼睛,将那些胡思乱想尽数撇下。
蒋衡如今身为御史台之首,平日面圣颇多,如今对坤柔一事也很是唏嘘,几人静静沉吟,商讨着此事暂缓之法。而林栩则垂眸喝着热茶,感受到五脏六腑又重新有了温度。
几人手中都或多或少握了几分权势,如今情况紧急,彼此间提及如何利用眼前局势,如何平衡异议臣子,如何奏议也毫不避讳。林栩身为内宅妇人,本该避让一二,但今夜之事因她而起,此事更关乎廖珚生死及名誉,关乎她的表兄,她也不愿离开。
林栩静静听了片刻,右手上的那枚红宝石戒指在烛火摇曳下熠熠闪着光。
她忽而开口,“郡主一向文武双全,骁勇善战,自是女中豪杰。亦是……与我最亲近的闺中密友。”
殿中一瞬静下来,只有风穿宫瓦之声,细细簌簌。三人皆看向她。
她并不避让,只将手中茶盏轻轻搁下,双手交叠于膝前,语声温润却笃定:
“郡主出征之时,满心家国社稷,从未想过受封立功等事……臣妇今夜并非因查案而来,也无意搅动朝中兵政大事,罔议朝政……臣妇只是不愿以‘殉国’定她之终。郡主绝非战死,她是失踪。她今後是否归来丶是否安然,尚无定音。”
林栩缓缓擡起头来,眼中清光闪烁:
“明日一早,臣妇便会自请面圣,以昔日郡主同窗名义,请求皇上三思追封发丧一事。”
话音甫落,太子和窦言洵几乎是同时脱口而出:
“——不可。”
二人闻言,皆向对方看去。
蒋衡摇了摇头,似轻叹一口气,勾唇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