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一百件,一千件傻事,错事,我也容你做得。”
“……栩栩,如果连这些事情我都无法护你周全,那嫁给我,还有什麽用处?”
她便过头,想要努力将眼里的汹涌的泪意逼迫回去。两人又相拥片刻,窦言洵忙碌整日,很快便有均匀的呼吸响在她的耳边。他已睡地很沉了。
而林栩望着窗前落下的皎皎倒影,只觉得心乱如麻,故攲单枕梦中寻,梦又不成灯又烬。(1)明日的此时此刻,她又会做什麽呢?而他呢?
整整一夜,林栩昏昏沉沉,半梦半醒,待醒来时,只觉得半边脸都浸满了凉意,这才惊觉枕畔已是一片泪痕。
待她起身时,竹苓连忙上前,关切道,“夫人昨夜可是梦魇了?可是没睡安稳麽?”
她长叹一口气,只觉得浑身皆无力气,却也只能强撑着坐起身来。枕边如常已是一片空荡,竹苓道:
“一大早便有大爷的小厮来请二爷,两人此刻已出门去了。二爷还特意吩咐不必扰着您。”
窦言舟……想必此刻亦是按耐不住了吧。
昨日自她将长公主的话带回给白氏後,白氏却颇有不满,只一个劲儿地想要将窦言舟如今的官职也保住。如此痴心妄想,林栩自然无话可说,落到白氏眼里,便又成了她居功自傲,冷漠不帮大房渡过难关了。
前日虞施手下的两人已经被御史台的人关押下去,如若再无动作,只怕窦言舟进去也就在这一两日了。
林栩垂下眼眸,抚了抚自己的小腹,风雨欲来,无论她有没有做好准备,此刻也是必须要行动了。
她毫无胃口,匆匆用过几口早膳便移步到了偏殿,在桌案前提笔写了两封书信。又以蜡印封缄,让绒薇即刻便送出府去。
办完这些,林栩匆忙便披了件月白色的狐毛大氅,带着竹苓来到了凌波苑前。
出了安蝉那事,即便凌波苑仍旧杂草一片,也多了几个丫头守在门前,见是林栩,几人不敢阻扰,只欠身行过礼,小声道,“二夫人,大夫人已经睡下了。”
林栩满眼冷漠,只道,“今日是最後一次,如若她再不开门,我便再不会来了。”
莲禾不敢声张,连忙便退下了。林栩和竹苓站在门前,院前寒风阵阵,树影随风翻飞,偶有低鸦扑腾着翅膀掠枝而过。不知等了多久,才见莲禾终于脚步匆匆地迎了上来,“二夫人,大夫人有请。”
院中却分外寂静。春花未开,落叶未扫,台阶上积着些干枯的梅瓣,仿佛整个庭院都停滞在某一场旧雪之後。而这也是林栩自前去崃宁後,第一次再度见到冯黛珠。
尽管她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她再度看见床榻上躺着的那个人时,一时也难免怔在莲禾身後,久久的说不出话来。
榻边帷帐低垂,许是长久地焚着北地特有的沉香,气味说不出的浓冽冷烈。榻上的女子已是瘦骨嶙峋,面色惨白,唯独一双眼睛依旧明亮如昔。
哪里还有从前那朵塞北玫瑰,艳丽争春的模样。
冯黛珠听见响动,知道是林栩来了,她想要挣扎着坐起身来,奈何身子无力,尝试几次後只得作罢。
莲禾见状,忙上前扶起冯黛珠,又在其身後叠放了两个舒舒服服的迎枕,方垂首退了下去。
而那半身枯坐,病骨分离的身影,在看到林栩高高隆起的肚子时,眼里的光彩转瞬即逝,随即便被一层浓厚的落寞所取代。
“……你来啦。”
林栩在离床榻不远处的一把交椅上坐下,看着冯黛珠如今憔悴毫无血色的脸庞,不免颇为感慨,轻声道:
“许久不曾见大嫂嫂,如今才得幸能和嫂嫂说两句体己话。”
冯黛珠长久卧床,难得坐起身来看到窗外的景色,一时目不转睛,竟有些看的痴了:
“冬去春来,又是一岁庚辰光景。”
林栩柔声轻叹,“世间万物恰如过眼云烟,皆是虚幻。”
冯黛珠转过头来,双眼灼灼看向林栩,半晌才露出几分恍然之色:
“……你还是这般柔婉清纯,一切都像我初见你那般。那时我便知道……这个女子必不简单。”
林栩心中酸涩,也想到了从前二人闲谈客套时的光景,彼时冯黛珠在窦家是何等的风光,如火明媚的美貌却就这般陨落在窦家森严的府宅之中,让她亦随之难过起来。
脑海中不由得又想起昨日穆文君那句轻叹,这世间,处处皆是吃人的地方……
她回过神来,“大嫂如今一副避世光景,我几番想要求见都被大嫂阻挡回去,但不知嫂嫂为何还要插手府中的纷扰?”
冯黛珠像是听到什麽好笑的笑话一般,眼角弯了起来,却已隐隐露出细纹,不过半年,她便苍老了许多,早已不复从前的年轻明媚。
“有人送上门来要帮我除去眼中钉,我何乐而不为?”
见林栩沉默,冯黛珠轻咳几声,又轻轻一笑:
“难道你可是觉得才看清我?林栩,我可从来不是什麽良善之人啊。”
“从前赵嬷嬷对你暗中下药,她是我身边亲信,我又何尝没有察觉,你我明面上交好,我也知道你待我不薄,但不知为什麽,那时我便是硬生生的没有阻止,更是默许赵嬷嬷和那丫头给你的药膳中动手脚……”
“如今我成了这副样子,想必也都是报应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