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她闲暇时也绣了这方手帕。那颗鲜红的樱桃,很是逼真可爱。後来他却很少见她用这方锦帕。唯独那一日。
那一日。
见窦言洵许久静默不言,白氏冷然一笑,很是惋惜,“此事母亲知道你心里难过,只不过如今证据确凿,不仅是郭姨娘,便是府里其他的下人那日也撞见了周惟衎惊慌失措,浑身是水离去的模样。此事俨然已是不能再查了……”
“只不过,出了这样的事,如今林氏想必便是察觉到了什麽,才在今日惊慌失措地逃跑。她做下这等有辱声名之事,我窦家自是断断容不下她,你今日,便即刻写一封休妻书吧。”
窦言洵双拳紧握,指骨泛着白色。他目光先是扫过那些所谓的书信丶那张素色纸笺丶那樱桃手帕,後又直直停留在白氏脸上,他低声冷喝道:
“这便是你费尽心力布下的局麽?栩栩身怀六甲,如今生死未卜,你却毫不担心,一心只想着如何拉她入万劫不复之地,如何让她再不能回来麽?”
“二弟,你如何能和母亲这般说话!”
窦言洵冷冷看了一眼窦言舟,已是鄙夷至极。他环视堂内诸人,咬牙道,“但凡我窦言洵活着一日,你们便休想将她从我身边夺走!她是我的人!你们胆敢动她!”
言毕,他此刻心底却有些不敢抑制地害怕起来。她如今身在何处?这帮人如此狠毒,竟要辱她名节,至她于死地,此刻他竟然连她性命安好与否都毫不知晓,只不过一转念头,他便担忧地近乎要发疯了。
无论如何,他都一定要她平安……要她平安回到他的身边。
窦怀生一直不曾说话,如今才看一眼窦言洵,叹了口气道:
“此事本不该由你郭姨娘操手,只是你母亲未尝不是替你担忧的缘故。如今我窦家本就在风雨飘摇之际,此事既已证据确凿,人又偏在此时没了踪影,着实不能让人安心。你如今不同以往,早已是举足轻重的巡按御史,多少双眼睛紧紧盯着你,此事若处理不好,不仅会有损你的名声,还会对你三妹的婚事不利。穆氏刚去,若是再出了家风不正这样的丑事,恭郡王未尝便不会在意。所以,此事也只能如此了。”
窦言洵骨节已然发白,他擡眸深深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多年来便是这般身居高台,不管不顾的态度,才任由内宅被白氏一人霍乱。当年自己的娘亲去後,无论生前他曾口口声声说着多爱夏氏,此後还不是只能叹了口气,很快便将那些过往都忘记了。
可他没有。他从来没有。
“不必父亲担忧,儿子自有分寸。”
窦怀生看着紧盯着自己的庶子,还是头一回当着他的面流露出那般狠戾的眼神,竟然有一瞬,让他以为自己看到了十多年前那个脸上分明写满了野心和狡黠的女子。
又是一阵风起,窦言洵大步离开正堂。带走半屋子清淡的梅香,唯馀彻寒。
。
林栩出了将军府,已是周身寒冷,连呼出的气息都很快便要结成冰一般。明明已然开春,前些日子还甚是明媚,如今却恍若回了冬夜,满是刺骨的寒意爬了上来。
先前坐的马车早已不见踪影,她看了看四周,忽然便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要如何是好。
她也不知道,单凭那两封密密麻麻写满罪证的纸张,能否骗得过段锦儒的眼睛。
这些年来,她一直暗中搜集窦家的线索,对窦怀生平日的人情往来也多少有些熟悉。
有了窦言舟贪墨的事实,根据窦怀生的关系网编造一些他结党营私,收受贿赂之事更是信手拈来。再加上昔日崃宁时邱善海一家的往来,即便她尚未看过穆文君手中的那本账目,多少也能隐约编造个大概。
只不过,这些事她大多都安在了窦言洵的头上。
有了这两页“罪证”,段锦儒若是当真,便会径直报到懋亲王及皇帝那里去,届时带着人手直接去窦府搜查,未必便不会搜集出窦怀生和窦言舟的证据。而窦言洵则可顺势洗清所有嫌疑。即便受到牵连,也绝不会危及生命。
而段锦儒,顶多会与自己反目,再也不信任自己便是了。此事唐突又仓促,但在白氏对自己下死手之前,她必须要走这一步棋。
可眼下呢……?
她轻轻抚上小腹,唯有感受到肚子里仍跳动的小生命安好无虞时,她才仿佛重拾希望以及所有的力气。
就在她缓缓睁开眼睛时,忽然听见角落里响起一道轻微的女声。
“夫人。”
声音却十分熟悉,她猛地看向四处,这才发觉不远处最黑暗无光的角落,隐约有一个女子的身影藏在树後。那个女子眼眸黑亮,向她招了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