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劳驾放在门口便是。”
周惟衎却没有答话,半晌只是低声开口,声音隔着门缝一点点漫了进来。
“林栩,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这般戒备,是不是有些多此一举了?我若是有心害你,为何还要费尽心思保全你的安危?我若是真的想动手,当初你在窦家如履薄冰时,我大可坐视不理……”
他声音满是无奈,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汤药飘散在空中的缘故,连带着屋内都泛着淡淡的苦楚。
话音未落,便听见“吱呀——”一声。门扉一点点缓缓打开,林栩迎着刺目的光线,站在门前。
她本就肌肤雪白,如今逆着光影,愈发显得像是要消失了一般。兼之身子虚弱,眉眼便更加素净,幽若冷月。
可是月影和日光又如何能同时出现呢?
不知为何,单是看见她站在那里,站在自己的面前,他便觉得呼吸急促起来。见到她终于肯开门的欢喜不过一瞬便被她眉间的哀愁尽数驱散,他好害怕。
他好害怕她不开心,害怕她厌倦这里,更害怕自己身体丶情绪一旦见到了她,便都不再属于自己。周惟衎自问自己这一生,从未真正的惧怕过什麽,如今却莫名,在她这里变得畏手畏脚,甚至些许懦弱起来。
“屋子里有些闷,我可以出来走走吗?”
她模样乖巧地接过他手上的药碗,明明碗沿有些烫手,她却眉头都不皱一下,一点一点很快便将那碗连气味都发苦的药一饮而尽。好像只要对她腹中的胎儿好,她什麽都可以做。
她擡起幽深的双眼看着他,他又如何能拒绝。
周惟衎接过空碗,又递上一方素帕。“自然可以。你若是觉得倦了,我还可以多找些人来陪你谈天。”
林栩擦净嘴巴,只是抿唇一笑。
“那便不用了,只不过想安静地自己待一会儿。人多反而没意思了。”
周惟衎点点头,便看见她一个人沿着回廊,慢慢的走动。肚子已经很大了,她不得不双手托着腰,以此来缓解酸痛。晨光炙烈,在在瓦脊丶廊柱丶花叶之间流连。她便如此缓慢的行走在庭院之间,连日光都静谧追在身後,像是生怕扰了她的恬静。
周惟衎只目送她越走越远行至回廊之下。那里浮云未及,和暖的光华便已柔柔映在她颊畔。似云似雾,似一场握不住也抓不住的风。
他似被这画面摄住了目光,眸中流转的光色随之愈发深了几分。
静默不过片刻,却有一名小厮快步自廊外进来,是一直追随他左右最为亲近的小厮。那人躬身请安,随即附在他耳边低声道:“三爷,贵人来了。”
周惟衎眉心一动,巳时末分,他怎会突然来此?“引至前院。”言罢,他便回头再看一眼林栩,随即转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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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暗室内,窗棂紧闭,惟有一盏温盏的茶炉安静燃着,白气袅袅,氤氲四散。
一身黑氅戴着衣帽的男子却神色不悦,只是抱着双手站在桌案前。
周惟衎推门而入,便见到戴着衣帽的男子,当即上前躬身请安,“太子殿下贵安。”
太子等得有些久了,一边徐徐脱去衣帽,一边冷眼扫他。“怎麽今日倒是周公子心情大好的模样,可是有何喜事啊?”
二人私下往来已久,彼此很是相熟,周惟衎但笑不语,做了个请的手势便在案几前坐了下来,擡手给太子斟茶。龙泉瓷盏泛着莹润而泠冽的光,水线细如丝线,入盏无声,随便便有热雾袅袅而起,自是世间难寻的上等紫笋茶。
“殿下难得白日来访,莫不是馋这一杯紫笋了。”
太子却眉眼泛冷,只隔水雾幽幽看了桌上摆着的一盆文竹一眼,淡声道:“姚綦江近来蠢蠢欲动。刺州虽远,却紧临三郡,若他狗胆包天,恐怕便又要动荡了。”
“本宫需要防患于未然。”
周惟衎颔首,只温声道,“姚家倾颓,他这个将军早已形同虚设,太子何必惊慌。”
太子垂眸,手指在盏沿缓缓摩挲,半晌方道,“姚素安几日後便要嫁给五弟,我是怕姚綦江此人愚笨而不知擡举。万一他真的胆敢轻举妄动,那我们这边,也不得不提早准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