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宁愿大着肚子,行动不便,也要拼死逃出那里。是他习以为常,是他太过沉溺于那些安稳的岁月,让他丧失戒备,让他也自欺欺人地以为她内心也同他一般幸福。
如果自己能早一些察觉到她的情绪……她是不是就不会那样辛苦了?
他甚至不敢想象,她如今身处何地。只要闭上眼睛,她的笑靥便浮现在他脑海里,再挥之不去。她如此短暂而绚烂的出现在了他灰黯无味的人生中,拯救他于自暴自弃的边缘,却一句话都没有留下,便如此狠心的离开了。
他好愚蠢。他好恨她。
他更发了疯一般的想念她。这种想念钻心噬骨,几乎要将他整个灵魂吞没。他却丝毫不介意,只要她能回来。只要她能平安。
甚至哪怕她……再不愿意回到他的身边。
……只要她平安便好。
廖珚看着面前的男人神色暗淡,又何尝不明白。她轻叹一声,再多的不满也化成一句轻飘飘的冷哼。
“我不知道她在那里。但我可以确信,她还活着。”
窦言洵擡起眼帘。
廖珚抱起双臂,看向台下那些已经操练的大汗淋漓的士兵们。
“那日她曾派绒薇来我府上请太医却未说原因。这便是我和林栩早已许下的约定。一旦她在窦家遭遇危险,她便会如此报信于我。那戒指里的迷药也是我给她的,让她以防万一。”
顿了顿,廖珚又道,“那日她既然在窦家能用迷药脱身,足以见得那白氏已是糊涂透顶,朝廷诰命她都敢毒害,我看她是活得不耐烦了!”
窦言洵身子动了动,眼底如一滩墨四散晕开。“我知道。”
他自然相信她还活着。她一定还活着。
可如果连廖珚都不知道她如今的下落,林家上下亦没见到她,足以护她周全的梁徵元如今又尚在荷城,她还能去哪里?脑海中不是没有闪过几个荒唐的念头,不过一瞬,便被他近乎执拗地掐灭在脑海中。
他只是不能往那里去想。
他不愿。甚至有些不敢。
见他思虑重重,廖珚又冷声补了一句,“不是太子。”
“苗意蕴手段狠辣,一旦发现东宫藏了人,势必会搅个天翻地覆。太子最看重权力,尚不会如此。”
不是东宫。
那麽能在沐京城,瞒过来去无踪的宴鸦以及数名护卫轮番搜寻的人,也便只有一个周家了。
窦言洵心头一紧,像是被浸了漂着浮冰的凉水一般,寒意刺骨,直至痛楚难忍。
她竟然……真的去找了他。
黑长浓密的眼睫在寒玉般的脸颊上撒下一片阴影。鬓边碎发被风吹得久了,尽数散落开来。泛白的指骨落到腰间垂坠着的那块玉佩之上。
于一片苍风中,窦言洵双唇紧抿,将那玉佩缓缓攥在手心。
。
夜深人静,林栩伏在桌案上,一笔一画抄写着佛经。
一个人待在屋子里久了,实在无趣,好在周惟衎这里竟有好些佛经,她便讨来几本,百无聊赖之际便悉心抄写,如此心绪也逐渐平静下来。
前世的周惟衎是不信佛的。没想到这一世,他竟然颇有研究,每日更是要在佛堂前认真诵经数个时辰。甚至有些佛法她不明白时,周惟衎也会含着笑,一一为她讲解。
“没想到周公子一代巨贾,竟也相信佛法。”
林栩写完今日最後一本佛经,将笔毫放置在笔山之上,写的久了,连肩膀都有些酸痛。
周惟衎站起身来,拢了拢袖口。屋内熏着淡竹香,香雾袅袅,映着他一身素色衣襟仿若水墨轻描。
明明坐拥天下最好的绸缎庄,産业遍布茶叶,丝织,书坊,绣庄,人脉更是网罗密布,然而每每在家时,却总是一袭再素淡不过的衣衫。整个人恍如清风掠水一般不沾半点尘埃。
他低眉淡笑,“你是觉得我不过是精于算计,唯利是图的小人,不配信佛吗?”
林栩却正色道,“我并不这般想。”
周惟衎有些疑惑的看向她,却听她温声道,“你纵横官商两道却仍能留有清名,自是心中向善的。我只是觉得和东宫合作对你并非得益,反而可能招致不慎之祸。全身而退,或许才是眼下周三爷最需要做的。”
他眉眼间似有山石震落,却终究只是低笑一声。
“我这般人……最是心狠手辣不过。心里装的也向来不是慈悲,而是如何一本万利的算盘。不过是为了低眉向佛祖请罪,好自欺欺人,求得一方净心之地罢了。”
他回眸向她看来,唇边被她伤到的疤痕还未痊愈。在完美如玉般的脸上显得触目惊心。薄唇缓缓勾起一抹苦笑。
“你把我想的太好了,林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