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甚至几乎可以闻到,依旧残留在空气中,她身上那股独有的,曾经日夜与他相对的熟悉味道。
姜护卫见状,连忙便带领一衆护卫,将那书架移开,又深入暗门中去。
片刻後姜护卫探身回来,却是一脸沮丧。
“大人,这道暗门通向老城一条废弃的街巷,再往前走,已是人群熙攘的闹市……而夫人,早已不知所踪了……”
窦言洵暗自咒骂一声,随即便大步离开。闹市……她又这般匆匆离开,她定是听到了风声,知道了自己会来,才如此急切的孤身离开。
她就这般不想看见他吗。
修长的指节已经泛白,窦言洵神情暗沉如山海颠覆,整个人都笼罩在可怖的阴郁之中。他翻身上马,却听见周惟衎淡声一笑,“对了,林栩走时托我向你带一句话。”
窦言洵攥紧缰绳,并不为所动,却见周惟衎自怀中拿出一张薄薄的纸张。
像大片的雪花一般在夜色中翻飞。
“她说,悟已往之不谏。请御史大人珍重。”
言罢,那页纸便随风向他飞来,轻飘飘的,却好似存心戏弄他一般,在他周身打了个圈才落在他的手心。
却是再熟悉不过的字体。
是她亲笔所写。那是与白氏和郭姨娘为了做局仿冒她的字迹截然不同的笔迹。
只一眼,他便能看得分明。他曾每日看她练字,早已烂熟于心。每一个运笔之处,字里行间都带着她的影子,她的香气。
上面写着她和他的姓名,两厢并立。甚至连那笔墨都尚未干透。
却是一封和离书。
“夫妻缘薄,情分已尽。妾身自知性情薄凉,辱没夫君门楣……今日自请和离,愿自此一别两宽,再不相累……”
一别两宽,再不相累。
夜风透过宽大的袖袍,近乎要穿透他的心脏。所过之地,唯馀薄凉。
四下一片静默,人人似乎都不知道该说些什麽。然而不过转瞬,却听马蹄声如惊雷,嘚嘚划破夜色。
却是一阵疾风卷过,那是窦言洵一言未发,策马狂奔的身影,转瞬他便消失在了无垠的暗色之中。
而那鬃风如刀披面而来,长街之上原本拥挤的人潮瞬间便被冲散,人们慌忙四散,谁也不敢上前拦下那一抹怒意翻涌的黑影。
窦言洵心中却似有一把怒火燃烧,他已近乎癫狂,只是发疯一般在最为热闹不过的坊市之中搜寻她的身影。
哪怕希望飘若浮萍。她那样聪慧,如果真的想要彻底避开他,一定会此生再不与他相见。
而眼前有无数人飞快从他眼前闪过,有的侧脸像她,有的背影像她,有的同样扶着肚子,连走路的身形都像极了她。
可没有一人是她。
这世间这麽多人,无数人像她,却再没有任何一个身影如从前那般,眼眸带笑,眉眼弯弯地立在他身边。
明明是朝夕相处,最为亲密不过的夫妻,没想到待分别之时,他竟然连最後一面都没见到。家里分明还堆满了她每日精心绣好的虎头帽,婴儿鞋,甚至她最喜爱不过的雪团,鹦鹉,竟然一点都不能让她驻留半分。
窦言洵心如刀割,只能漫无目的的搜寻,他一遍又一遍的猛勒马缰,马蹄声轰然止步,扬起漫天尘土,却一遍又一遍的满心失望。心脏犹如干涸的泥土,一点点碎裂开来。
他几乎想要拼尽全力嘶吼,呐喊,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恐惧将他淹没,让他几乎无法呼吸。风声猎猎,人潮如织,人人面带欢喜,独独他一个,被她丢下了。
她再也不要他了。
窦言洵忽然便勒紧了手中缰绳。漫天星辰,人声鼎沸,他却如坠无声雪地,孤立于天地之间。脑海中则浮现起从前种种。他一次又一次被抛弃。甚至连他自己的骨肉,都再不能相见。
他甚至不知道小家夥以後会叫什麽名字……
被自己的亲娘,被自己的亲弟弟,被自己敬爱的父亲,被自己的伯父堂兄们,被那无垠的荒漠丶冰原,野草遗忘……被江边孤舟丶冲天巨浪丶如墨江海一遍又一遍冰冷地冲洗。
他被拍在岸上,他被沙土淹没。他被无尽的恐惧和孤独包裹。
他绝望地闭紧双眼,直至再也无法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