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又安静了下来,恍若与世隔绝一般,寂寂无音。
廖珚早便料到许太医这般人精不会如此轻易开口,她便向门口站着的音儿使了个眼色,音儿颔首,很快便双手捧着一个托盘回来。其上放着两盏淡茶,几碟小点,茶香袅袅。
许太医低头瞥了一眼,手指却微微一顿。
茶水便罢了,宫里每个主子那里的茶都是极好的,只不过眼前这盏却是瓷都白溪的手工胎,胎骨极薄,釉面泛青。
亦是他在熟悉不过的瓷。
廖珚不急不缓擡手,拿起一盏,闭眼闻了闻茶香,悠悠道:
“这对茶盏,还是皇帝叔父先前赏的,一直未曾用过。我听说,许太医便是白溪人士?一个祖业烧瓷的镇子,倒是出了许太医这麽一个仁心妙手,当真也是一桩奇事。”
许太医额前微微沁了一层薄汗。坤柔公主如今势头正盛,又有战功傍身,早已不是从前那个需要仰仗长公主庇佑的少年郡主。坤柔公主如今既然能请他来,想必亦做好了将自己许家一族都握在手心的准备。
不过须臾,许太医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诚恳道,“公主擡爱,微臣莫敢不从。”
廖珚一向最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如此自然也满意的笑了。
许太医沉思片刻,方斟酌道,“微臣昔日确实得幸与林夫人有一面之缘。林夫人出身兰台,皎若明月……那日林夫人病发,的确突然。”
“……亦是必然。”
林栩清淡的声音如霜雪初降,却冷冷地吐出最无情可怖的话语。
“娘亲生性淡泊,绝非与人不善之人,若非触及到了那人最重要,最关键的利益,不然绝不会被防反……致死。”
此言一出,连坤柔公主神情都不免微微一震。
“许太医,那日您是在长春殿……见到我娘最後一面的吗?”
许太医再三思索,终于还是面露不忍,低声对着屏风道:
“实不相瞒,那夜宫中人多繁乱,微臣于夜深之际被唤了过去,却也只说是给一位身体不适的命妇诊脉……微臣未敢多想,但到了才知,躺在床榻之上,身边一片血污之人却是林夫人。那时林夫人已经中毒至深,意识逐渐模糊起来。微臣不敢违抗那人的命令,只是简单查验过後,便以‘突发恶疾,吐血所致’为由随意开了几张单子……”
“为人医者,自然心中万般愧念,但彼时林夫人即便已经气息微弱,却还是低声劝我不要忤逆那人,否则亦危在旦夕……微臣并非真丈夫,只能给林夫人喂了几粒止痛的药,好让她走地安详些……”
“微臣一直记得这件事,心中万般无奈,是以那夜初次见您时,才不由自主的多说了几句……一切都是微臣之错。”
坤柔轻轻叹了口气。
“那人以性命相邀,你又如何能违抗呢。”言罢,看向那架屏风,那里却一片寂静,她不由得有些担心。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林栩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
“娘亲,走的时候有提到我吗?”
许太医摇了摇头,沉声道,“林夫人那时身中剧痛,想必已是浑身痛苦难忍,即便心底思念夫人您,也是难以说出口的。”
许是为了补偿林栩,许太医想了又想,但还是开口道:
“许多事微臣本一辈子不愿提起,但此事毕竟是当年微臣德行有亏所致,所以不妨如实告诉夫人——夫人您猜测与微臣相差无几,那夜长春殿一阵慌乱,那人更是大惊失色,微臣赶到时,还听见她口中喃喃自语着,像是:‘他回来了……怎麽办?怎麽办!’……”
原本寂静无声的夜空忽然划过一道闪电,随即不过须臾,便有震耳欲聋的雷声砸了下来,在屋脊上轰然滚开。
春雨向来延绵细密,此刻却有无数暴雨倾盆而下,砸在廊檐瓦面,密集得像是千万支箭落入江面。风卷着雨水拍打窗棂,连殿内帘幔都被吹得四散扬起,耀眼的烛火晃了晃,光影阵阵轻颤。
林栩则似丝毫未听见那暴雨忽至一般,突然擡起了头。
清亮的双眼直直投过那架花纹繁复的屏风,看向很远很远,一望无际的虚空。